“只消一则传言就足够了。就说我们状似虔诚庄重的俊俏神父诱奸了德文斯特公爵的未婚妻,蛊惑他背弃婚约,除了骗取对方的童贞外,还借助了他的权势与金钱持续升位。当然,慷慨且宽容的公爵大度地原谅了他的未婚妻,仍愿意践行婚约。毕竟,除了好心的波利亚以外,还有谁愿意娶这个婚前失身的淫荡婊子呢?至于神父阁下,就让他被绞死,灵魂永远被地狱的烈火烘烤,不得安息吧!”
“你这个疯子!”安德烈忍无可忍,抬手就往公爵那张微笑的面孔上挥了一拳。波利亚趔趄着后退了几步,被殴打的那侧脸颊上迅速瘀肿起来,嘴角也溢出鲜血。然而他的笑容未曾消失,反而扩大了,在伤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而可怖。
“我是疯了啊——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安德烈·欧维!”他嘶声叫喊,随即补充道,“很快就是安德烈·德文斯特公爵夫人啦。”
“伊利亚斯·沃尔西。”
波利亚低沉地报出一个名字。听到它的瞬间,安德烈立刻停下了上马的动作,扭头看着他。
公爵的脸孔依旧惨白如纸,但神色已不是刚刚备受打击的失魂落魄,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把它当成一回事,生平无可比拟的大事,公爵在心里回答。“令尊和家父并非一时脑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定下我们的婚约。欧维和德文斯特都是古老而高贵的家族,世代关系亲善,联姻无疑会使我们家族的联盟更加紧密,”波利亚恳切地说着之前重复过数次的联姻理由,神色几乎称得上凄惶,“我们是天作之合啊,安德烈,不会有比我们更般配的一对。”他打开丝绒盒,取出一枚戒指,镶嵌在古老戒托上的大颗蓝宝石历经岁月依旧闪烁着梦幻般的矢车菊色光彩,那是从他曾祖母那里一代代传下来的。
波利亚固执地将它往安德烈的手指上戴。“答应我吧,亲爱的,”他喃喃道,声音好似梦呓,“答应我。我好爱你啊。”
“可我不爱你,”安德烈嫌恶地拍开他的手,戒指在两人的动作间掉落下来,陷进泥土里,波利亚姣美得仿若少女的精致面孔霎时褪去血色。看到他的反应,安德烈立刻开始反思刚刚的行为是不是做得太过火,颇为歉疚地俯身捡拾起戒指,在衣袖上蹭净灰尘。
“我们需要谈谈,安德烈。”波利亚说。
又来了——安德烈·欧维厌烦地撇下嘴角。他很清楚波利亚想说什么,相同的谈话在他们之间进行了不下五次,他已经不想再听,也不想再为之多说一句话了。“我们可以回到庄园里再谈。”安德烈打定主意回去后立刻避开他,不让对方有任何与自己近身交谈的机会,“我们已经为那头蠢鹿耽搁了太久,是时候回去了。”
一绺金发滑下年轻公爵光滑白皙的额头,波利亚·德文斯特看向安德烈的湛蓝眼睛里跳跃着阴郁而哀愁的晦暗火焰。公爵沉默地从猎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而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
公爵的嘴唇快落到他的嘴唇上时,安德烈无法再忍受下去。“天杀的真是够了!”他拼命别开脸,闪躲着波利亚的双唇。“快带我回你那该死的庄园,这里发生的烂事就当从没存在过吧。——唔……唔唔嗯!”
波利亚的吻再次侵袭而来,势不可当。公爵用手指用力扣住安德烈的下巴,防止他挣脱,舌头强硬地挤进他口腔,翻搅肆虐着,追逐着他的舌头与之纠缠勾结。唾液从二人胶连的唇舌间溢流而出,打湿了安德烈的脸颊。他快无法呼吸了。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之久,波利亚终于舍得结束这个吻。
“放开我,咳……”从晕眩状态中恢复了一点神志的安德烈感到落在脸与身体上的抚触与亲吻,备觉恶心,用力挣扎起来,可他此时力气尽失,动作对波利亚而言不过像小猫挠痒一样,不能撼动对方一分一毫。“别碰我!”他只能口头表达抗拒,并赌气地又说了一句,“给谁碰也不让你碰。”作为对波利亚称呼他的平民朋友们为渣滓的回应及报复。
“是吗?”被无情排斥的波利亚的脸色愈发阴沉,“你最好快点习惯这些,从现在开始,只有我能碰你,还要碰你好多次呢。”
他神情与语调里的某种东西令安德烈感受到了危险,但他仍不愿退缩。“你敢,”他试着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那么胆怯,“我会恨你的!”依过往的经验,波利亚总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最害怕惹他不愉快,何况是招致他的恨意?他一定会拉下脸向自己道歉的,安德烈满心以为。
安德烈扣下扳机。“呯”的一声巨响,栖居密林中的鸟儿四散飞逃,骏马们也受惊地嘶鸣后蹶。灰蓝的烟气从幽暗的枪管中升起,弹药特有的硝烟味弥散开来。
“疯子,疯子……”安德烈喃喃收好枪,攀上马背,双腿夹紧马腹,急匆匆地催马向庄园方向骑行。
又一阵枪响。安德烈胯下的骏马一声哀鸣,马身疯狂摇晃起来,险些将他甩飞出去。他张皇地回头看去,心脏顿时因为极度的恐惧紧缩起来。
两位猎人骑马奔驰了几十分钟,直至愈来愈浓密的灌木挡住了去路。他们已经到达树林的较深处,阳光从铁杉木枝叶的罅隙间投落下几道稀疏的光柱,映照得周围更加幽森。
猎人中身材高大的一位环视四周,“你确定看到它是往这个方向逃的吗?”
“是的,”另一位猎人开口,“不过看起来我们跟丢了。”
“你休想!”安德烈暴跳如雷,一把抓起马背上的猎枪,将枪口对准波利亚。马儿察觉到了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安地小刨起蹄子,发出轻微的答答声。
被枪口指着的波利亚异常镇定,“呣,动手杀了我,是你唯一能摆脱我的办法,亲爱的。”他仍然在笑,右手抚上左侧的胸口,“对准我的心脏射击,反正你早就将我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啦。”
“你——”
“伊利亚斯·沃尔西,”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洛文郡铁匠史蒂芬·沃尔西的幼子,罗德里安神学院的特优学生,现任罗德里安教区的助理主教,一颗冉冉升起的教会新星,马泰里尼枢机主教相当赏识他,除此之外,据说他还得到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贵族的资助与支持。看来他的前途指日可待啊。”
“但是,”波利亚顿了顿,抬手抚向安德烈惊疑不定的面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我有办法让这个杰出的年轻人跌到粉身碎骨。”
语毕,波利亚将脑袋稍稍移开了一点儿,目光正对着安德烈的,露出一个十分甜美的微笑。他的手仍在安德烈的脸上情意绵绵地抚动着,安德烈却感觉像被毒蛇不停嘶颤的尖舌舔过,冷汗从他乌黑的鬓发间流下。
“波利亚,何必非要执着于我?有大把想要和你结亲的好人家,有很多比我更好的。”安德烈宽慰道,伸手把戒指递给他。
“我只要你。”波利亚不愿接回戒指。安德烈伸了半天胳臂不见回应,只得收回,心想稍后找一个机会偷偷将戒指塞还给他。
“我说过了,我并不意属于你。就算我们真的结婚了,你也无法从我这里获得任何快乐与慰藉。强扭的姻缘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不忍心再看对方痛苦的表情,安德烈转身踏上马蹬,准备上马骑行。
猜出了里面装着什么的安德烈连连摇头,“别这样,波利亚。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你!”
“为什么不?你要违抗你父兄的意志吗?我们的婚约在十年前就定下了!”
“你说的——那是我老爹和哥哥的意志,并不是我的。我可不想和你结婚。十年前的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莫名其妙地就被大人们脑袋发热拍板安排和某人结婚,可是到现在谁还把它当一回事啊?”安德烈的语气充满不耐。
“咳,咳……”安德烈虚弱地咳嗽着,好容易将呛进喉管的口水清理干净,不住地喘息。老天爷,他刚刚险些死在初吻造成的窒息中。该死的波利亚!这和他想象的初吻完全不同。初吻本该和煦、浪漫,是两个心有灵犀的人唇瓣兼灵魂的轻轻一触,伴随着古老经书陈旧的霉味或提炉中未熄的乳香的袅袅香雾,不该这么凶狠、兽欲横流。不该是波利亚。
他原想将它献给——
“沃尔西吻过你吗?”
情况却出乎他意料。
“恨我吗?”波利亚牵起面部肌肉,嘴角古怪地弯起,但并不像笑容。“反正我做什么都不会讨你欢心,”他轻声细语,“不如做点我自己想做的事。”
随着臂弯的不断收紧,亲吻又细密落下,犹如连绵不断的雨水。安德烈这次闭紧嘴唇,一声不吭地咬牙承受着。就让这可怜人过把瘾好了,反正他也不会损失什么,况且自己以前对波利亚是够冷酷的,他极力暗示自己这样妥协是因为心存怜悯,不愿承认是被这个模样的波利亚吓到了。
被他遗留在身后的波利亚不知何时骑上了马,离他不过二十米的距离,手中持握的猎枪的长长枪管散发出森森蓝光,弹药高速冲出枪膛溢散的烟雾氤氲有若苍白幽灵。他的蓝眼睛中亦有鬼火般的幽森光芒闪烁,那是猎食者的目光,年轻的德文斯特公爵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在狩猎方面是公认的一等一的好手。他要杀了我,用我的性命抵偿他碎掉的心,安德烈绝望地想。
呯,呯,呯,枪弹毫不留情,被打穿的伤口流出大量红黑色的温热血液,昭示着生命的流逝。安德烈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头晕目眩,只怕下一刻就要失去意识。他摔下了被数弹击毙的死马,后脑正好撞上一株树桩。
波利亚翻身下马,选了一棵树干将马拴好,走向倒在林间空地上的颀硕青年。“哦,我可怜的珍宝,”他屈膝跪下,将暂时无法自由活动的安德烈的上身抬起,搂抱在怀里,凝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爱怜,“你受伤了吗?真抱歉,我没想伤到你。”波利亚检查了他的情况,确认过并未有明显伤口,纤细的手指抚平安德烈因刚才的骚乱而翘起的黑发,指腹缱绻地在他汗涔涔的皮肤上摩挲。吻也随之落下,舌尖卷走他脸上的汗珠与眼角新鲜的泪痕。“我的宝贝哭了。”他用嘴唇轻轻触点着安德烈因痛楚与脱力而半闭阖的湿润眼睫,露出瘾君子般迷醉的神情。“这是我第一次拥抱并且吻你呢。明明是我的未婚妻,却总不肯让我近身碰你,却甘愿和跳蚤街的那群渣滓勾肩搭背。”回忆起马车中窥见的情景,一丝阴霾染上了公爵美丽的脸庞。
“可恶!”前者不甘地咬紧牙齿,英气勃发的浓黑眉毛蹙了起来,“追了那么久,却空着手回去,其他人看了会笑话的。”
他翻身下马,扒开灌木丛,又往前方探索了一番,最后还是悻悻地放弃了,“我们回去吧,波利亚。”
对方也下了马,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