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无极疼得想落泪,但此刻,他却是哭不出来的。他就算根骨断尽,血肉化为灰烬,也不愿在这人的眼前露一丝的软弱和胆怯。更何况,眼泪。
流泪是因为有人爱,为了讨要人疼。
这里没有爱他的人,更没有心疼他的人。流泪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徒增狼狈。
从御无极担着被反噬的风险送那名黑衣男子的离去,再到主仆情深,深情对视的这场好戏,慕云流都看在眼里。
他疑惑,他不解。明明他有机会离开,却偏偏将机会让于旁人。明明他就要落入他的手里,生死不由己,却偏偏看上去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
他有些烦躁,有些沉闷。想让眼前的男人,止住这副愉悦的模样,因为他看了,无比的刺眼。就好像,有一根针扎在他的心里,让他觉得有一阵阵的刺痛。虽能忍,但实在膈应。
果然,这才是他们那个强大骄傲的主子。
揭落身后的神行符,捏在手心细细摩挲了片刻。突然一道幽蓝的火焰,在指尖浮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过,神行符燃尽,碎成了一粒粒的齑粉,掉落于地面。
这神行符乃是一符箓大师所绘,使用时必须配备专门的心法,才可使用。所以,就算御无极使用了符箓,没有正确的心法加持,那么,此符于废纸无异,发挥不出半点功效。
男人嘴唇开开合合,讲得全是他不爱听的话。即是如此,那便没有开口说话的必要。一拂袖,一个静音术向御无极砸来。御无极挑了挑眉,看向男人的眼里充满了讽刺和冷漠,还有深深的厌恶。
被这道眼神刺得一怔,慕云流微微侧首,松开钳制男人的手,抚摸上男人的脸。“师弟,你为何要这般看着师兄。师兄视你为身侧的亲近之人,你怎么能用这般仇视的眼神看着师兄。”说话间,大手一拂,一截白色的布帛出现在了男人的手里。
想利用他,还装作一副清高的白莲样,也要看他给不给他这个机会,配不配合这场演出。
重重喘息了几次,御无极启唇道:“本尊之事和仙君有何关系?倒是仙君这副妒夫的模样,让本尊看了恶心。”
“慕云流,你我相识已有千年之久,无须在本尊面前挂着那张清高的面具。此次,你捉拿本尊,也不过是和那些臭虫们无异,想利用本尊,稳固修为罢了。你求本尊,本尊就给你,否则……”
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御无极忍着腿上彻骨的疼痛,讽刺道:“仙君这是在做什么?神色这般难看,倒像是看到了红杏出墙的妻子。仙君,你莫不是在嫉妒那个在本尊身上留下痕迹的人?”
说话间,他菲薄的唇瓣慢慢向男人白皙的颈边靠近,故意将灼热的气息喷在男人的脖颈处。
慕云流从未和人这般亲密过,只觉得脖颈处像是爬上了一连串的蚂蚁,搔得他发痒。眸中的神色沉了一些,他去掉男人身上最后的一块青紫痕迹,收回了手,拢于袖中。
“哈哈哈哈,御无极你真是好样的。本阁主欲引你入局,让你身陷于寂光宗,躺于昔日仇人身下生死不能。却没想到,你竟然在生死边缘,送本阁主离开。你这哪里是在破本阁主的局,是在破本阁主的心哪。”
“御无极……”
“御无极……”
呵!原来是这个伪君子!
视线从男人的脸上移开,御无极向来不喜欢这张脸。多看一眼,便是脏了他的眼睛。待眼神落在他被紫幽神火燃烧的小腿上时,他瞳孔一缩,眸中升起了无边的狠戾和杀意。
“住手,给本尊住手。”
“呃……唔……”
紫色的火舌燃烧之后,接着,新的肌肤滋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水水嫩嫩,如同婴儿的肌肤一般,软呼呼的,只轻轻一戳,就能留下个指印。
修真界也有女子为保青春永驻,修习神火之术,以保肌肤娇嫩,容颜不老。只是此法虽有效,但施行起来却是疼痛难当,如扒皮剜心,非常人所能承受。
男子容貌俊美无双,笔墨难描。本是冷硬的线条在烟雾的缭绕下,有了几分的柔和,显得越发丰神俊朗。
站在男子身后的人,一袭白衣,半点尘埃不染。明明站于水中,他的衣袍依旧轻灵飘逸,竟是没有沾染上半点的水痕。
他神色淡漠,眉宇间不含半点情绪。眼瞳冷淡,轻轻落于男子赤裸的身上,待看到男子身上的青紫痕迹,一双琉璃般的眼眸,猛然有了一丝的浮动。
他记起来了,一千多年前,被御无极带回去的孩子。曾是魔族少主,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若是他早知,一千年后,那红衣青年和男人会有这么复杂的纠葛。那时,他便不会手软,放那青年一马。
不过,就算与他纠缠的人再多。如今,不还是落入了他的手中。那他的那些往过也该一一的斩断。
这当真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在昏过去的那一刻,御无极薄唇颤抖,微弱的话语从口中吐出。“星辰,本尊错了……对不起。”
伸出手臂,将浑身是血的男人接住,慕云流一瞬间,神情变得十分诡异。
“噗!”引动符箓耗损了不少的灵力,再加上他因为强行启用灵力和慕云流身上霸道的威压对抗,遭到反噬,如今他的身体可谓是强弩之末。
不过想到百里千回被他送出去时,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英俊脸庞上,流露出来的震惊,茫然。他就打心里浮出一丝愉悦。
百里千回,这一局是你输了。
他御无极绝不会让眼前之人得逞。
或许是被痛意折磨的迷蒙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副画面。一身血红的青年站在斩魔台上,一脸麻木,无喜无悲。他眸光空洞的望着一个地方,眼里是破碎的光。“这一切都还给你了,尊上。星辰,再也不欠你什么了。”红衣青年决绝的说道。
他是知道疼的,原来却这般疼。
于是,他出手了。先是捏碎了男人的魔元,废了男人的一身修为,然后,右手举剑,一剑挥下,挑断了男人的手筋脚筋。
男人疼的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却是硬气的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甚至,那讨厌的笑容依旧虚虚的挂在脸上,朝笑着他,嘲讽着他。
他困惑。“师弟,你不疼吗?”
不过,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这真正的结局,并不在他的算计之中。
此局,是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
……
早就等在此处的黑衣人,乍一看到一个人影从半空跌落,还以为是他们看错了。一走近,才发现那个站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眸赤红,脸上布满着疯狂之意的男人的确是他们的主子。
连忙屈膝半跪在地上,黑衣人面色担忧。“主上,发生了何事?您可否受了伤?”
“无碍!”淡淡的从口中吐出两个字。仅是一个呼吸之间,百里千回脸上的表情,已经尽数敛去,面无神色,冷若寒霜。若不是黑衣人方才亲眼所见,只怕也以为方才是出了幻觉。
“呃……”喉咙在瞬间被一只大掌握紧,御无极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剧烈喘动。他戏谑得看了慕云流一眼,用嘶哑的声音道。“怎么,慕仙君恼羞成怒,要杀了本尊。”说罢,竟是不再看那张,被打碎平静的脸,合眼闭目起来。
看着掌下那张合起眸子的脸庞,慕云流眼中的黑气又浓重了一些。“师弟,睁开眼睛,看着本君。你莫要忘了,当初是本君将你救回,带你踏上修道之途。如今,就算本君需要用你的身体稳固境界,你也该乖乖的躺于本君身下,任本君予取予夺。”
“唰”得睁开眼睛,锋利的目光落在慕云流的脸上,御无极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怜悯。“慕仙君,你真可怜。事到如今,还跌入自身的迷梦之中,不肯醒来。怪不得,你境界不稳,看来是天道,不允你继续前进。”
“妻子?你是在说本君,还是在说师弟你自身?”手猛然的掐住御无极的脖颈,慕云流神色冰冷道:“想不到,这一千年以来,师弟增长最快的地方不是修为,而是身上的下贱之气。是不是,只要是男人,师弟就会乖乖的张开双腿,祈求着男人来宠幸你?”
呼吸瞬间变得不再通畅,不过,御无极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这人亲自出手将他捉了回来,不会轻易就让他死去。若是他所猜不错,必定是因为他刚踏入大乘期,境界不稳,需要他这个炉鼎,来帮他巩固修为。
既然如此,他如果让他一切顺利的达成所愿,那他便不是心狠手辣的无极魔尊御无极。
御无极扬手就要往男人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打去,他的手掌刚碰到男人脸上滑腻的肌肤,就软软的垂了下去。
竟是连一点力量也使不出来了吗?
真是……可笑至极!
身体的四肢似乎陷入到了岩浆之中,被烈火焚炙。他的肉体,在一阵“撕拉撕拉”的响声中,化作一阵烟雾,只留一具白骨。
这比起扒皮抽骨之刑,也不遑多让,究竟是谁这么恨他,让他生不如死,死生不能?
在强烈的疼痛之下,御无极睁开了一双疲惫的眼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那张如谪仙般,俊美非凡的脸。
竟然带着这身痕迹来见他,真是……自甘堕落的下贱之人。
纯澈的眼瞳上渐渐浮出了一层黑气,男子白皙的手慢慢的抚上那一片片的青紫痕迹。掌心灵力凝聚,汇聚成淡紫色的紫幽神火。
火舌一寸寸的舔舐着掌心娇嫩的肌肤,被火蛇舔舐,掌下的男人疼得身体一颤,从口中发出一道无意识的低吟。
师弟,你终究是属于本君一个人的。那些陈旧的过去,如同幻影一般,脆弱又虚妄,不值一提。
白雾缭绕,水汽弥漫。温泉之中,有两人一站一坐。
坐在玉石上的男子身体赤裸,脸色苍白。菲薄的唇,没有半点血色。或许是因为水热气蒸腾的缘故,他的额上遍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他的鬓发自颊边垂落。
就像是一道万年冰山,突然被人破开了一道裂缝。却又被人生生的压抑住,将缝隙强行的合上。
平静之下,是暗涌的疯狂。
星辰是谁?
千里之外,某一处荒郊野岭。一道白光闪过,空气浮动间,一个黑色的身影,狼狈的自空中浮现。
勉强的稳住身形,跌落在地面。百里千回半跪在地上,冰冷的容颜,充满着肃杀的意味。
好半晌,男子从地上站了起来,自唇中爆发出一道疯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