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发明一个机械内脏,为了判断它的适用性就必须得装到真人的身体中去观测它的实际使用效果、使用寿命、副作用等。
这对于人类来说无疑是一个福音,因此最开始会有不少志愿者愿意承担被试的角色。这些志愿者往往是某内脏功能失调或损坏的病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们成为了第一批机械内脏的被试。
然而,随着研究的进一步深入,志愿者的数量不够了,实验对于被试的需求越来越大,于是有人就提出了从监狱里调取重刑罪犯来当被试。
既然四肢可以替代,那身体的其他部位是否也能够有替代品呢?
就着这个思路,长生不老的研究开拓了一个新的方向——替换器官的研发。
这方向的研究意外的非常顺利,在长时间对疾病和死亡的抗争中,人类越来越了解自己的身体,经过反复的实验,机械心脏、机械肺、机械肾等内脏也逐渐实现了可替代性……
自从人类开了智慧,长生不老似乎就成为了永恒的话题。
中国古代有无数方士炼丹修仙,西方古时也有炼金术师求起死回生之道。基督教的天堂、佛教的来世,皆是对“永生”的一个向往。
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人类对于“毁灭”始终抱有十分负面的态度,对于“永恒”总是怀抱十分的憧憬。
“再等等,你说现在在我的梦里……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是真的,通过某种手段,我的意识进到了你的意识中。”
“这个梦是你们谋划的?那这个城堡、这个实验都是你们在我脑子里面造出来的?”
柯纯拧起眉头,很艰难地思考起郎秋的话来。
郎秋知道这个话题对柯纯来说太难了,他简单地总结道:“总而言之,外面世界的现状是,新人类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他们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却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他们只能用理性去获得东西,而获得东西后也丝毫感受不到快感,这让他们愈发向往人类的大脑,他们太渴望喜怒哀乐,太渴望惊惧和刺激,也太渴望爱了。”
“所以,等等……让我缓缓。”柯纯按住自己的额头,扶住边上的架子,“你……是新人类?”
郎秋从架子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那是柯纯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童话书——。
柯纯盯着封皮上的文字,眼前一片晕眩,高速转动的脑细胞在达到一定程度后突然感觉不到它的运转,进入了一个真空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的脚一下变得好轻,如同踩在云上,整个人都在飘忽着。
“每个人都拥有了ai的数据库和计算能力?”
郎秋点了下头。
“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失去欲望和价值感?”
他们就同机器人一样,却比机器人更加的可悲。
机器人没有思想,但人是有思想的。
他们会不断地问自己:我要什么?我的价值在哪里?
衰退发生在情感和创造方面。
这是一个很严峻的事情,人类大脑的情感、创造方面的功能已经衰退到所剩无几了——这是人类目前面临的最大的问题。
没有情感的人,麻木、冷漠、自私。
然后,问题就来了。
身体器官等可以实现替换是因为在长时间的研究中,人类对于身体已经有了充分的理解,所以依照身体器官的功能再造一个相仿的再生器官并非难事。
可是人类对于大脑的知识却是十分贫乏的。上百年的研究也只让人类摸到了大脑皮层的一点点皮毛。我们能够研究神经系统是如何在身体里发挥作用的,但脑电波的一次次波动对于人类来说依旧如同宇宙中最美的诗篇一样,只能会意无法拆解。
“太过分了!”柯纯愤愤道。
郎秋无奈的耸了耸肩:“在他们的角度,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十分伟大的拯救全人类的事情。个人的牺牲是为了伟大的人类,这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放屁!没有谁生来就该被牺牲!”
这家伙有话就好好说话,这么折磨人有意思吗?
他冲郎秋吼道:“你要是知道你就说啊!不要再玩哑谜了好吗?”
而郎秋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很有“耐心”地引导他:“你再想想,在哪种情况下会发生这种无稽的事情?”
这些罪犯几乎都是身体健全之人,因为被判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缓刑,他们在社会上已经同“死亡”无异,拿来做实验的被试再适合不过,也能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为全人类的幸福贡献一份微薄之力。
但拿“健全的身体”做“人体实验”本身是一个非常具有争议的话题,社会上下吵闹了一阵不得结果的时候,并不知道一项更可怕的实验计划被提上了议程。
那就是征集一般民众进行实验……
“实验……卡片!”柯纯惊呼。
郎秋点点头:“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就在你生活的时代,在你不知道的角落。”
柯纯张开口,哑然失语。
然而,非常可惜的是,几千年来的追求从未有一人真正地获得长生,即使他们相信天堂、相信来世,在死亡降临的时刻,这个世界上便不再会有这个个体的存在。
于是退而求其次,能够治愈疾病、延缓死亡时间的医学逐渐发展起来,但说到底这不过是人类的苟延残喘,十年、二十年,于百年千年的时间长卷中又算得了什么?
转机是假肢的发明,这个伟大的发明让人类断了的手脚可以“再生”,起初假肢很粗糙,不过是拿根棍子绑在断肢上以达到支撑的作用,但在20世纪90年代后,随着当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假肢开始制作得更加精密、更加舒适、更加符合人体需求,可以做到更精细的细节动作。
郎秋终于说了一句陈述句:“我和你说一个故事,你的梦境之外的故事。”
沉静的声音像湍湍河水淌入柯纯的耳朵,承着水流,柯纯登上了这一叶扁舟。
郎秋的故事是从人类探究长生不老这个话题开始说起的。
按柯纯的理解,他的梦理所当然应该是他自己能够主宰的,仓库里的陈年旧物也证明了这点,因为在他的梦境里,所以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城堡的仓库才会摆满他熟悉的物品——也只能是他记忆中的物品。
郎秋平静地看着柯纯,揭开了这个梦境的真相。
“城堡、实验都是真的,不过那发生在八十年前,而我们现在经历的是你记忆中的事实。”
郎秋很诚实地点点头。
“那我是旧人类?”这是很容易得到的答案,因为新人类要研究旧人类的大脑,郎秋在监视柯纯,app里还有那奇怪的脑电波图,答案只能是这一个。
果然,郎秋给了肯定的回答。
“我问你,欲望是什么?”
柯纯想了想,说:“特别想要一个东西,得不到会很焦躁,快要得到时会期盼,得到后会特别开心。”
“焦躁、期盼、开心,这些情绪新人类都已经丧失了。也就说,他们已经无法‘想要’东西了。价格感也是同样,因为有满足感,才会有价值感。失去了满足感,人类就无法感觉到价值。”
可悲在,人类已经无法感受到“欲望”和“价值感”。
“你先等等,我不太懂,他们的脑子还是人类的脑子吗?”柯纯打断了郎秋,这个故事的节奏对他而言太快了。
郎秋答道:“是,也不是。他们的脑中被植入了特殊的芯片,这些芯片加强了他们的信息储存和处理能力,嗯……你可以理解成把电脑植入进了人脑。”
没有创造的人,毫无想象力、无趣、平庸。
这导致的最大的结果就是——人类迷失了生活的意义。
生活失去了意义,人类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为了活着而活着。
无法拆解也就意味着人类没有办法做出一套类似的替代物品,人脑无法替代也就意味着人类永远不可能做到“真正的”长生不老。
现在,外面的世界中,人类的身体已经战胜了“死亡”,他们甚至不用靠食物和睡眠来补充能量,但是人脑功能的日益衰退却成为了最大的问题。
这个衰退不是体现在记忆力和反应能力上,人脑已经可以植入最高端的芯片来解决记忆和反应问题。
郎秋轻轻笑了笑,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在长达六十年的反复实验和社会应用后,人类已经可以做到“长生不老”。
不仅仅是四肢和内脏,五官、皮肤、骨头、血管等等都可以有再生器官替换。坏了、旧了,那再换一个就行了。肉体的死亡再也威胁不到人类,就连大脑也可以修补,就好像是计算机的零件一样。
柯纯都快哭了,急吼吼地嚷道:“又不是科幻悬疑片!难道还是我在做梦不成?”
一句话,勾起了郎秋的嘴角。
柯纯愣了:“真的是……我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