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冷静。”郎秋按住柯纯的肩膀,“你为什么觉得是你杀了他?”
“我不知道……我坐在地上,看到脚边有一把手枪,然后蒯安和对我说:‘你没有错,你只是自我防卫,是他先要杀你的。’所以我才觉得……可是不对啊,明明我打开门的时候他就死在那里了啊……”
“你先冷静,慢慢把思路理清楚了再说。”郎秋扶柯纯坐到椅子上,自己坐在他身旁,用问题引导他的思维,“你说蒯安和,蒯安和在哪里?”
“你记得什么?”郎秋问。
柯纯用食指关节揉按着太阳穴,一边回忆一边说:“我……我记得耿言彬一直追着我,把我追到阅览室,然后我拿桌子堵门,没堵住他进来了,之后我好像……好像把他杀了……等等,不对。”
柯纯挤着眉头,指关节在太阳穴上按出红红的印子,他却浑然不知。
郎秋的面容在柯纯的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看清这张脸后的第一反应是慌张,因为他们的距离是那么近,他可以把郎秋的每一寸肌肤看得那么清楚,那平滑无暇的肌肤,好像护肤品广告里拍的那样,想上去咬一口。
柯纯的脸刹那红了,双手把郎秋推开,低下头去。
“早5点,西走廊,谈谈郎秋。”
他向郎秋道歉:“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柯纯,说到做到,绝对不会妥协,绝对不会放弃,也绝对不会再说丧气话了。”
郎秋微微一抬嘴角,听到了自己心中石头落地的声音。
他们互相讨论了今后的计划,决定这一夜先关紧房门好好休息。
柯纯刚想调侃他和简虹关系真好,却听费正启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东西还真的挺灵的,所以我相信这场比赛我们也不会输。”
他的语气是那么肯定、那么坚决,柯纯从中听到了费正启的决心,也听到了他心中的正义。
柯纯把御守捧在手心,贴在胸口,痛快地大哭起来。
“我……”柯纯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还有……”郎秋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绳子一落,在柯纯眼前的是一个求胜御守。
“耿言彬不是你杀的。”轻柔的声音,轻拍着柯纯的耳膜。
柯纯抬眼的双眸中已朦胧了一片,望向郎秋的眼睛失了焦点。
“这把枪我已经改装过了,它杀不了人。就算你刚刚扣动扳机,我也死不了。”
没想到换来的却是郎秋的一声大吼:“你是白痴吗?!”
郎秋狠狠地盯住他的眼睛,责备道:“是谁信誓旦旦说要带着所有人一起逃出去的?”
“你可以。”柯纯坚持道。
那人就好像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而柯纯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双胞胎兄弟。
纵然多么不愿去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就是自己。
“你杀了我吧。我害怕自己不是自己,我害怕变成我最讨厌的人。”柯纯摇着郎秋的手臂,乞求他道。
郎秋心疼地看着他,极力地安慰他:“你只是压力太大了,在这个环境下很正常。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失控的。”
但柯纯只是频频摇头,大声吼道:“我会把你也杀了!”只是想到自己拿枪对准郎秋的那个画面,柯纯就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
他突然想到那个“噩梦”中呈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具具面目狰狞的尸体,还有那个从远处走来的人影。现在他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孰知这个想法一冒头,他的心突然不掉了,浮在暖水中,轻轻摇晃。
他很快就明白了心浮住的原因,因为他有爱了。
给他爱的人用温暖的双唇柔柔地包裹住他的,带给他无穷的安心和幸福。
他继续追问:“那为什么我醒来的时候不在床上?”
“你……”
“我是不是还想杀你?”
郎秋肯定了柯纯的推测。
“然后,我就记不太清了。冉晓信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有点受不了,越来越热……越来越难受……好像晕过去了。”
这是柯纯上一段记忆的终点,他带着疑问望进郎秋的眼中,可郎秋却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郎秋的回应出现了犹豫。
柯纯继续问道:“我记得我刚才还在阅览室,为什么一睁眼回到这儿了?而且还不是从床上醒来的。”
说到这儿,他的脸不自觉得发烫,一睁开眼就和郎秋离那么近,到底是在干什么?而且他怎么哭得那么惨?
“按目前状况来看,只能这么解释。”郎秋说得很正经,可柯纯却发现他有意移开了视线。
尽管柯纯觉得就梦来说,那一段自己杀了耿言彬的记忆实在是太过鲜明,加上之前脑中呈现的另外几个在城堡中的“从未见过”的记忆片段,和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室友”,敢情这梦还是个连续剧?
但他想不出其他更有说服力的解释,显然郎秋也没有要和他讨论这个的意向,他只能暂且把疑惑放进肚子里。
“你想想清楚,你刚才说的两个情境是矛盾的。一个情境中有蒯安和,然后你杀了耿言彬。另一个情境中没有蒯安和,你和冉晓信一起目睹了耿言彬的死亡。”
柯纯点了下头,随即疑惑道:“我为什么会有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郎秋用食指摩擦着鼻尖,陷入思考。
他努力地微笑、努力地表演,只为了让大家开心,可是他所有的努力换来的全是冷嘲热讽,就连一直陪着他的伙伴也冲他吐口水。
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脸庞,梦境的最后他被扔进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水缸里。
水缸的水很温暖,好像泡澡一样舒服,他没有感到呼吸困难,如一条鱼一样在水中十分自得。
“啊?”柯纯一愣,“蒯安和就在……啊,他不在阅览室吗?”
郎秋摇摇头。
“奇怪了,我见到他了……”
“我没见过耿言彬,不是他追我,他在追冉晓信,然后我和冉晓信两个人逃到三楼……啊,不,是冉晓信带我到三楼找蒯安和。我们走到阅览室门口,他让我开门。我打开门,然后看到了……”
柯纯的眼睛忽的瞪大,双手捂住了嘴巴,他提高了音量:“我看到了耿言彬,在一圈书堆中间,死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死了!不是我杀的……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我杀了他?怎么回事?”
柯纯摇晃着脑袋,大脑中两段矛盾的记忆互相打架,哪一个才是真的?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胀胀的,脸上一摸,竟然全是湿的。
“我……怎么了?”
这句话问出口,郎秋便知道柯纯不记得刚才的一切。
经过这一番折腾,柯纯已经十分乏累,他脱去衣服,准备上床好好睡一觉。
抖落着裤子的时候,见到一张小纸条掉了出来。
他把纸条掏出来,上面写了一行字:
郎秋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是他临死之前扔出来的,我去他屋里找到的。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留在屋里?留给谁的?我想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柯纯抱着这枚御守哭得惊天动地。
宣泄完所有的情绪之后,他把御守好好地收进上衣口袋,眼神变得清朗与坚定。
柯纯微微眯开眼睛,光晕在水中蕴成一团一团的,特别像是梵高的星空。
他觉得,那是浪漫。
啊,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柯纯的眼睛再次蒙上了薄薄的雾。
他记得这个东西,是费正启的。
有次他们聊天,费正启颇为幸福地把这个御守拿给柯纯看,笑着炫耀:“这个是之前参加全国大赛时简虹送我的,祝我旗开得胜,那之后我一直戴在身上,一场比赛都没输过。”
柯纯怔怔地看着郎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
“如果我不在,是,你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杀人狂魔。但是我在,我不会让你变成那个样子,你不相信我吗?”
郎秋的眼中写满坚定,棕色瞳仁中只装着柯纯一个人。
“柯纯,如果今天你执意要我杀了你,那我和你保证,我会杀了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让我们都为你陪葬!”
郎秋说得那么严肃,他是个说到就会做到的男人。
柯纯“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彻底不知所措。
他把桌上的手枪塞到郎秋的手中,把枪口硬掰向自己的脑门。
“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替我完成心愿的,对不对?”
激动的泪花在柯纯的眼中打转,他哽咽着,求得那么真诚、求得那么卑微。
是他杀了所有人,他就是个弑杀的禽兽!
郎秋按着柯纯的肩膀,认真地并坚定地对他说:“你不会!你杀不了我。”
“噩梦”中的人影慢慢向柯纯走来,露出他的脸,柯纯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气质。
郎秋怔住了,这个反应已经回答了柯纯。
前所未有的绝望像浪潮一般汹涌地扑向柯纯,冰冷的潮水淹没他的身体,冻僵了他的身体,冻住了他的思维。
“你杀了我吧。你说的对,我已经疯了。”连声音也变得又湿又冷。
“喂,你不会说我是梦游吧?”柯纯急着催道。
双方对视良久,郎秋终于敌不过柯纯真挚的双眸,坦白道:“你想杀了冉晓信,我把你打晕了,带回这里。”
这个事实让柯纯震惊了。
“你还记得阅览室发生的事情吗?”郎秋问。
柯纯回忆了下,答:“我记得冉晓信要杀我,然后……你救了我?”
其实从见到耿言彬的尸体之后,柯纯的记忆就产生了混乱,如果把那段有蒯安和的记忆当做是梦,那么在阅览室和郎秋的那段记忆就是真实。结合当时的情境,不难推测应该是冉晓信要对柯纯不利,而郎秋及时赶到救下了他。
那头,郎秋果然岔开了话题:“我们的计划打乱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我刚才怎么了?”
这次柯纯没有跟着郎秋的节奏,对于刚才那段失去的记忆,他十分在意。
“难道是做梦?”
郎秋想了想,说:“人类有时会把梦境当作真实。根据这两年的研究调查结果显示,会有60%的人把梦里发生的事情当作现实,80%的人坦言自己在现实中的境遇曾经在梦里出现过。尤其是当人处于较大的压力之下,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会更高。”
柯纯不可思议地说:“你的意思是,我压力太大,于是做噩梦了?”
只是慢慢的,他发现他的心在往下掉,他害怕起来,弯起腿、用手勾住脚底,想要去接住心,可是不管用,他的身体好似一个无底洞,心可以一直一直地往下。
他开始慌乱。
啊,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