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释天从没未去过深渊,但他知道——每一个天人都知道——深渊是一个黑暗,肮脏又危险的地方,那里终年不见阳光,秽物丛生,鬼族互相厮杀吞食,混乱、无序,充满着看不到头的绝望。那里的黑暗对天人来说更是致命毒药,灵神体会被侵蚀,用不出一点力量。所以,从孩童时期,每一个天人都会被他们的长辈耳提面命,深渊是天人的禁地,不要靠近深渊,绝对不要。
像帝释天这样主动往深渊跑的,史无前例,若是说出去,换个人绝对会得到“有病吧这人,跑深渊去找死”的评价。
尽管帝释天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真正的深渊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这里不长一草一木,裸露的怪石嶙峋,间或有蛇虫爬过,空气中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味浓郁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鼻子给堵了,遍地尸骨,断手残肢。
就在这时,结界墙像是终于屈服于帝释天的执拗,“哗——”地一声,碎了。
僵持的力量一松,帝释天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看着掌心,眼底的悲伤更浓,如雾如潮:“果然……”
他一捏手心,大步走了出去。
掌心金莲绽放,瞬间爬满了整个结界墙,光耀熠熠,五指收拢,无数根茎便往墙里深扎,妄图暴力撕裂这道结界。
毗琉璃瞳孔一紧:“陛下,你灵神体才受过伤,不能过多使用力量,灵神体会受不了的!陛下!”
帝释天充耳不闻,脸上是极为平静的坚定,碧绿的眼珠映着金莲的光,固执出了几分疯狂。
“我知道。”帝释天抬手打断她,挣扎着站起来,不要她扶,“我要去个地方。”
“你又要去哪儿!”毗琉璃又急又气,“你刚醒,伤还没好!”
“我没事。”说完就咳了两声,但帝释天坚定地头也不回,毗琉璃一跺脚,“陛下,你出不去的!”
阿修罗的火又窜高一丈:“你非要把自己弄这么狼狈才高兴是不是!”吼完,还是抱起作死的圣帝陛下离开深渊。帝释天没有拒绝让天魔抱,双臂环着白发天魔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窝,说:“我想吃桂花糖酿圆子。”
阿修罗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回他:“现在又不是开桂花的时节,上哪儿去给你摘桂花,没有!”说完,他猛然醒悟,自知失言,低头看着帝释天,帝释天也看着他,碧色的眼睛里浸着悲伤,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天魔的怀里埋。
他真的气极了,火冒三丈,帝释天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吼过,半晌没反应过来,眼睛却看着天魔右肩上的伤,许久才说:“……我要掉下去了。”
天魔逼得太近,他快要掉下莲池了。
阿修罗快被气晕了,一团火在胸口左突右冲,找不到出口,撞得他胸口疼。看清人影的时候,阿简直眼前一黑,即便失忆了,帝释天还是那个固执的小疯子,换心魂的事他干得出来,只身闯深渊的事他也干得出来!不顾性命,不计后果,一点长进没有!现在还冲他撒娇装无辜!
深渊照不到阳光,环境险恶,草木皆难生长,帝释天一路寻来,只在尸骨上见过几株零星以血肉为生的红莲,再没有别的草木。所以,当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白莲池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莲池不算很大,但跟深渊的黑暗、血腥极为格格不入。一池白莲被照顾得很好,开得茂盛又张扬,挤挤挨挨的,随风轻摆,不染一丝尘埃,而在不远处,便是遍地的鬼族尸骨——不论深渊每天上演如何混乱的厮杀,总也伤不到这片娇气的莲花。
为什么……深渊会长这么娇气的花?
他右肩上横亘着三道皮开肉绽的抓痕——像某种鸟类的爪子——看着十分狰狞,但白发天魔无所谓,大咧咧地任其敞着,众鬼族虎视眈眈,妄图趁他受伤之际取而代之,但……下场就是如此。
白发天魔冷嗤,抬脚一踢,将那具尸体踢了下去,众鬼族立刻围拥而上,分而食之。天魔觉得无趣极了,望着王座上方漏下的天光,又看了看自己右肩上的伤,颇有几分苦恼——早知道当时就更小心一点了,这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帝释天怎么样……
忽地,天魔神情一顿,猛地站了起来——他在莲池布下的结界被人触动了,而触动的人是……
帝释天沉默了,手指抓着被单,轻声呢喃:“他不希望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希望我知道?”
毗琉璃没听清:“什么?”
帝释天抬起眼睛问她:“毗琉璃,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提起阿修罗,你是什么反应吗?”
一入深渊,帝释天就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沉重,灵神体金莲紧紧闭合,莲座也无法驱使,他只有下地自己走,脚被石头扎得生疼,地面还有诡异的粘腻触感,帝释天不愿去想那是什么东西。比起这些只是恶心人的,有需要他更小心提防的东西——鬼族。
深渊偌大,帝释天不知道鬼族是否划分了领地,如何划分,他走到现在,还没有遇见一只活着的鬼族,尽是尸骨。他摊开掌心,金莲并未如他所愿绽开——传言非虚,深渊的黑暗会侵蚀灵神体,让天人变成没有力量的普通人。如果这时候他遇上个鬼族……帝释天深吸了一口气,越发小心警惕。
天魔随手丢开一具魔神尸体,鄙夷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睥睨着王座之下畏惧瑟缩,但又藏不住野心的众鬼族,漫不经心道:“看我受伤来偷袭,是个好主意,但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毗琉璃还没从结界突然碎裂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帝释天就已经走了出去,她大喊:“陛下!你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帝释天短短两个字飘过来:“深渊。”毗琉璃被震在原地,她心想,疯了,真是疯了,陛下竟然要去深渊!?他到底中了什么邪!
帝释天要去深渊,封印着魔神首领、破坏之神的地方,也是他宿敌的地盘。
收得太紧的掌心渗了血,才碎裂过的灵神体支撑不住过度的力量使用,又开始摇摇欲坠地出现裂纹,帝释天无动于衷。
结界像是有灵,面对帝释天的强闯发怒了,整面墙上荡起力量波动的涟漪,好似怒吼的回响,扎根进去的金莲瞬间枯萎,转眼又被帝释天催开,两相拉锯,谁也不肯让步。帝释天的脸色更白了一些,眼里的光却更亮了,好像精气神全凝在了那双眼睛里,他盯着这面专为他而设的结界,像在盯着那个人,固执又倔强。
“陛下!”毗琉璃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一横,不管是不是以下犯上了,就要出手打断帝释天的僵持。再这样下去,陛下的灵神体非得再碎一遍不可!
话音刚落,帝释天就在门口遭到了阻拦——一道结界。他回头看毗琉璃,这是怎么回事?
毗琉璃走过来,吞吞吐吐的,“陛下,你知道吗,你是被天魔送回来的。”像是怕帝释天睡昏头想不起天魔是谁,她强调,“天魔!被你封印进深渊的破坏神!你的宿敌!——他把你送回来,让我们看好你别再乱跑,还设了这个结界……说只对你有效。”她声音越来越低,让仇敌在自己的地盘如此肆意妄为、指手画脚,她作为帝释天的护卫官,羞惭得抬不起头,但是,能管住陛下的话……
帝释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唇上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却极亮,有悲伤漫上来:“毗琉璃,他关不住我。”
手握成拳捏了又放,阿修罗又想揍帝释天的屁股了,他闭了闭眼,忍下火,把帝释天拉起来:“离开这儿,现在!”
帝释天不动,看着他:“脚疼。”
圣帝陛下一路走来,脚上又沾了泥污,但好歹比在白谷出息了,没有被划伤。
帝释天蹲下去,拿手去碰,莲花一动,像是埋怨他的粗鲁,帝释天看着自己的手指——是真的,不是幻觉。
谁会在深渊花费心力种这么一片毫无用处的白莲?谁……
“你来这里干什么!”背后突然响起怒不可遏的声音,震得帝释天耳朵疼,他猛地回头,白发天魔不知从哪里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气急败坏地冲他吼,“你找死吗!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深渊,鬼族的领地!在这里随便一个低等鬼族就能把你杀了你知不知道!”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到深渊来!
“都待在这儿别动!”丢下这句话,天魔就从王座上消失了。
帝释天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莲花池,久久回不过神。
阿修罗阿修罗,又是阿修罗!毗琉璃讨厌透了这个人!只要是有关他,陛下就跟中了邪似的。毗琉璃脸色一变,臭极了,不情不愿,即便如此,她还是回答了帝释天的问题,“就问的是谁啊,我又不认识他。”
是啊,任何一个不认识、从未听说过阿修罗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应该是“这是谁”,而不是“他是王八蛋,你不该想起他”。
帝释天掀开被子要下床,毗琉璃慌忙扶他:“陛下,你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灵神体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