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杀人,而迦文偿命。”
纳因斯张了张嘴,忽然间失去声音,他十指用力抓着扶手,像将要溺亡的落水者抓住最后的稻草。
一个极小的声音在他心底固执地反驳着,这不可能,他不信,迦文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死去,就因为——他?
炉火静静燃烧,火光在两人面容上跳跃摇晃。
格兰微笑,翠绿的眼眸倒映着火光,声音宛如窗沿的雨水一样冰冷地流淌:“他本应该在当年就杀死你,可他没有,从此以后你杀过的每一个人、犯下的每一宗罪,以及将来可能做的一切,都成为最后堆在他脚底的柴薪。”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猫猫呆住。
从今以后,猫猫永远变成了流浪猫猫。
后来终于——
铲屎官的朋友出现了。
猫猫问,怎么是你,我铲屎官呢?
格兰慢慢笑了下,垂下眼:“纳因斯,你以为,圆环议会是因为什么才放任你在这片土地上行走?”
“因为……”纳因斯嗤笑一声,想说因为他放弃了自由。
“靠你那一文不值的信誉?只有傻瓜才会相信黑法师的承诺。”格兰淡淡道,“你本该被处以极刑公示于众,是迦文用他的命在审判所面前替你担保。”
但是后来!他发现铲屎官有了别的猫,还带回家里撸!
猫猫气得在家里大闹一场,然后离家出走,决定就算铲屎官来求他他也不会再回去。
于是猫猫再次变成了流浪猫猫。
黑袍法师傲慢地回答:
当然不会。
——
“你说什么?”格兰没有听清。
黑发睁大眼,把额头抵在敌人坚硬的胸膛上,幻想那是已逝之人的体温。他唇色发青,虚弱地说:“求你了……告诉我,迦文的遗体埋在哪里。”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再看一眼。
是他自己把迦文的宽容当作期许的承诺,可他没有索求过,迦文也没有回应过。这种关系不是恋爱,搭档也从未升格成爱人。
所以迦文和谁在一起不需要向他汇报,也没必要征得他的同意。
纳因斯跪伏在精灵身上,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眼泪。
“放过他吧。”格兰冷漠地说,“迦文从来都不欠你什么,他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他答应过我……”纳因斯艰涩地开口,沙哑的声音在滂沱大雨中格外微弱。
纳因斯的话戛然而止,眼中渐渐流露出迷茫。
可是,那么迦文在哪里呢?
真正的迦文在哪里?
纳因斯踉跄地爬起来,他淌着泥泞穿过大雨,拼命奔跑,追上了披着避雨斗篷还未走远的精灵。
那间牢房残留着omega的骨灰与施法痕迹,地狱火的味道如怨恨一样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经久不散。
omega是被地狱火烧死的,可迦文又怎么可能使用如此邪恶的黑魔法。
纳因斯握着生锈的栏杆慢慢跪倒在地,遍体生寒。
纳因斯呆呆地抬起头。对面窗户玻璃上倒映着温暖的室内,他看见自己卑躬屈膝跪在地上,床上坐着一团浓烈的黑雾。
它不是迦文。
就算献祭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把它变成怪物、变成魔王,它也终究只是心底的渴望,不会成为他真正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颤抖着将它们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入手中,带有梭状瞳孔的一面朝向黑法师,像是它曾经的主人投来目光。
你的眼睛真漂亮,能送给我吗?
初次见面,纳因斯就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白发青年。对方从灵魂到躯壳都分外干净,与这间空气浑浊的地下酒馆格格不入。
黑法师挪开手,露出后面迦文被挡住的眼眶。
现在那里面黑洞洞一片,涌出黏稠的鲜血,可迦文依旧毫无察觉地“看”着他,甚至面带微笑。
纳因斯心头巨震,莫大的恐慌席卷全身:“迦文?!不不不,你眼睛、你的眼睛——”
格兰带着一贯置身事外的轻松笑意,反手把风雨关在门外,走到纳因斯对面坐下:“放轻松,我来是为了别的事,没打算抓你回去。”
“我很好奇,”精灵开门见山地问,“残忍如你,为什么会放过那个女孩?因为她长得像迦文吗?”
“不,跟我没关系,是迦文救了她,去感谢迦文吧。”纳因斯懒洋洋地回答,食指有节律地敲击扶手,“说回来,迦文最近怎么样?”
迦文靠在他肩上,抬脸望着他。
对上的迦文的视线,纳因斯动作一顿,慢慢把珠子放在迦文眼睛的位置,两者重合,一模一样。
纳因斯呆若木鸡,双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迦文坐在沙发扶手上,闻言俯身抱住了他。
“不……”纳因斯用力揽住他的腰,像是害怕失去什么,“我们去床上吧,这里太冷了。”
可是床上也很冷。无论燃烧多少柴禾、点燃多少座壁炉,这个空荡荡没有人气的庄园依旧寒冷彻骨。
纳因斯感觉它们有点眼熟,但又觉得不像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一种宝石。
“很漂亮。”纳因斯收下了珠子,问旁边的迦文,“你送给我的?”
迦文歪了歪头。
纳因斯不善地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迦文不愿意学习黑魔法了。”精灵带着令人恶心的同情说道,“黑暗终将吞没一切,包括你自己。”
“你——”纳因斯正要发怒,却又被格兰伸手递过来东西的动作打断。
格兰愣了一下,循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过去。
纳因斯露出轻松的笑容,对白发青年伸出手:“迦文,过来,到我这里来。”
迦文顺从地绕过格兰走到纳因斯身边站定。纳因斯拽了他一把,强行把人拉进怀里:“你和格兰一起来的?”
至于现在,他还不想让迦文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出人意料的是,纳因斯没等到黑法师归来,反而等来了那名熟悉的绿发精灵。
是格兰。
似乎察觉到什么,纳因斯不由自主将视线越过格兰投向门厅口。那里的阴影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他似乎到来已久,却只是沉默。
纳因斯顷刻间挣脱了绝望的泥沼,眼中焕发出明亮的神光。
他看穿了格兰的把戏,傲慢地抬起下颌示意对方:“这个玩笑并不有趣,不过看在迦文的份上我今天不和你计较。如果你说迦文已然死去,那么,站在门口的人又是谁呢?”
如果你知道,那么你又做好为此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你看,迦文,这满城无辜的人,这遍野的尸骸,这染红江河的血,都是因为你做了那个“选择”。
你本可以避免让这一切悲剧诞生。
“因此,你重获自由的那一天,审判所处决了迦文。”精灵轻声说,“想必那时你正忙着庆贺吧。”
窗外降下一道惊雷,厚重的云翳把正午的天空掩埋成黑夜,小雨很快转为暴雨,气势汹汹地捶击着地面万物。
黑法师骤然缩小的瞳孔在黑暗中颤动着,里面一片漆黑与冰冷。
主人朋友说,你主人遛猫不牵绳,纵宠行凶,被拉去枪决了。
猫猫说我不信,你当我傻呢,哪有溜猫不牵绳就枪决的道理。
朋友说,可你是豹子啊纳因斯,还真把自己当猫了?杀人偿命,你杀人,迦文偿命,天经地义。
但是主人一直没出现。流浪猫猫想,是不是铲屎官太笨了找不到他?还是在家里撸别的猫猫撸得太高兴?
为了引起铲屎官的注意,流浪猫猫开始大肆作恶,恐吓行人,还把咬死的猎物拿去吓小区里别的住户。
政府官员出动人马来抓流浪猫猫,都被他巧妙地逃脱了,还反杀了几个不太聪明的两脚兽。
有一只流浪猫猫。
某天他被人逮住了。
不过他觉得这只两脚兽还不错,就勉为其难住进了对方家里。
格兰沉默了许久,最后开口:“没有了。迦文执行的是火刑,他被绑在十字架上烧了五天五夜,连根骨头也没有剩下。”
纳因斯大脑一片轰鸣,刹那间尘世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
死亡神的信徒会害怕死亡吗?白发青年问身边的同伴,这是认识以来他对同伴说出的第三句话。
大雨砸落下来,雨水顺着轮廓打湿他的头发,流入他的眼眶,再从里面涌出来。
背面的每一滴雨都像钢针扎入他的脊骨与血肉,化作千钧之力压得他直不起身来。
纳因斯缓缓低下头:“……”
迦文答应过他什么?
答应让他留在审判所,答应继续一起做搭档,答应死后把眼睛送给他。
这些迦文都做到了。
“迦文?”格兰奇怪地看着他,“他早就死了。你还不知道吗?”
有那么一瞬间,纳因斯的大脑呈现出一片空白。半晌后,他听见自己用缓慢却毋庸置疑的语气否定道:“不可能。”
迦文的力量如此强大,他的生命又如此顽强,这个世上又有谁能杀得了那个人?
“格兰!”黑法师冲上去把对方扑倒在地,气喘吁吁地揪住精灵的衣领,“迦文的尸体在哪里?!告诉我!!”
“你问这个想做什么?”格兰平静地望着他,“把迦文从坟墓里刨出来,然后复活成例如刚刚你身边那种怪物?”
纳因斯喘着粗气,凶狠地盯住他,像一头濒死却不肯服输的野兽。
虚空投来神明悲悯的注视,这一刻纳因斯才终于醒悟,原来那不是光明女神,而是黑暗神。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团扭曲的黑雾安静地跟随他,不会说话,也从不反抗。
纳因斯早就不再信仰黑暗,可黑暗的眷顾却从未离开。
终身行走于黑夜,最终将被黑夜吞没。
纳因斯死死攥着那两粒珠子,发疯般地冲出卧室奔去地下室。
他们分道扬镳后,迦文曾来这里处决了那个失去丈夫滥杀无辜的女性omega。
他是凛冬女神的信徒,他不属于黑暗。
不能。我还要用。迦文回答。
那是迦文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手忙脚乱地帮对方擦去脸上的血,想把眼珠塞回去。
可他手指一松,那粒金色的珠子便穿过迦文的身体弹到床上,一路滚落地面。
“不——”纳因斯翻身扑下床挡住它飞滚的路径,生怕它掉去了找不到的角落。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它们感到眼熟了。
这不是宝石。
它是迦文的眼睛。
迦文的身体也没有丝毫温度。
纳因斯缩在床上,一手抱着迦文,另一只手捏住格兰带来的金色珠子在灯光下打量。
“这到底是什么,迦文?”纳因斯喃喃,“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任务完成,那我就先走了。”格兰从沙发上站起,拍了拍坐皱的斗篷,“纳因斯,希望你余生……好自为之。”
大门开合,精灵的背影在风雨中远去。纳因斯怔了许久,悄悄握住身边迦文的手。
“迦文,我有点冷。”
“其实我是不想来的,但迦文临走前托我带给你一样东西。”格兰说,“他说反正他以后用不上了,而你一直很想要。我可是找了你好久。”
纳因斯狐疑地接过那样神秘礼物,摊开掌心一看,是两枚冰凉圆润的金色珠子。
玻璃般透明质感的表层里包裹着金色的细碎纹路,仿佛是世间山川河流的缩影。它们向中心汇聚融合,留下一道未能合拢的狭长深渊。
迦文摇头。
纳因斯耀武扬威地看向格兰。无论是迦文欺骗了格兰,还是格兰试图欺骗他,迦文的出现都意味着他才是被迦文选择的一方,格兰输得一败涂地。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格兰愕然之后,眼底只剩下全然的怜悯:“你把这东西叫迦文?”
“是你啊。”纳因斯低低咳嗽了几声,暗中强行调动自己沉寂好几个月的魔力,“神殿这么快就又打过来了吗,还是说,这次你代表的是圆环议会?”
黑法师披着毛毯坐在壁炉边,鸦羽色长发从脸侧垂落,遮住他苍白的病容。
外面又开始下起小雨,绵绵阴雨笼罩了这座清冷沉寂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