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拿出成套的首饰,金银、珍珠、玳瑁与珊瑚在她手中闪闪发亮。她给新娘洁白的臂膀套上黄金的臂环,给她柔软的耳垂戴上珊瑚坠子……所有步骤都完成后,安菲特里忒含笑站在她面前,从未如此光彩照人。
忒提斯夸张地用手遮住嘴巴,“这位美人是谁啊?我看她比那位阿弗洛狄忒还要美呢!”
新娘“扑哧”笑出声,“就你会说话。”
忒提斯一怔,随即连忙拉着安菲特里忒坐下,亲自拿了帕子为她清洗,又拿出安布罗西亚,用这神膏滋润她柔嫩的肌肤。她非常用心地为姐姐傅粉描眉,给两颊与嘴唇搽上胭脂,以掩盖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虽然知道这场婚礼并不是安菲特里忒内心期待的,但忒提斯还是希望她能够成为最美丽的新娘,因此她下了大功夫,给将要出嫁的姐姐梳了一个精巧绝伦的发髻,用各种绣花的发带编织起来。
编好发髻后,她又小心地捧出新娘的花冠,戴到安菲特里忒头上。这真是一顶精美绝伦的花冠,薄如蝉翼的白纱被铰成重叠的洁白花瓣,仿佛能嗅闻到新鲜的香味;细碎的浅黄色珍珠充当花蕊,也不知道多巧的手才能这样以假乱真。
“啊,亲爱的安菲特里忒,别对我道歉。你散散心也好,我应该陪着你的,只是母亲刚才叫我出去……”
——是的,安菲特里忒,就是她的名字。
忒提斯从昨天就一直陪在安菲特里忒身旁,她清楚这场婚姻的前因后果,也心疼安菲特里忒的强颜欢笑。
她与他道了别。
她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视野中。
然后她轻轻抚摸了刚刚被他弹过的七弦琴,把它揣在怀中,慢慢踱回自己的居室。
新娘在面纱下优雅地回答:“没有什么。”
她如神像一般正襟危坐,思绪却渐渐飘远。
——如果可以,还想听一听那动人的乐曲,想再听一听那首为她唱的歌。
——但是,没关系。她已经学会了忍受,已经学会了把情绪和眼泪藏起来,不让它们被别人发现。
她被搀扶着,踏上送亲的牛车。
长长的队伍蜿蜒而去,渐起的暮色中,手持火把的队伍像一条闪光的珠帘,在波荡的海面上摇曳不定。队伍之中,缪斯和美惠女神们充当乐队,吹奏着风管与排箫,海仙女们转着圈子,洒下五颜六色的花瓣与彩带。
“哈哈!把椽子举高!”
安菲特里忒听见了外面骤然加大的喧闹声,不禁侧着头听了一会。在缪斯女神们的祝婚歌里,客人们祝贺着赶来的新郎,抒发着喜悦的情绪,到处都闹哄哄的,让人头疼。他们似乎都在为这婚姻高兴,真心地祝福这对新人,没有人在意这场婚姻到底源于什么,那无伤大雅。
新郎长什么样子来着?
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话还未说完,母亲就掀开门帘走进来。外面送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好,新娘将在母亲的陪伴下,和丰厚的嫁妆一起,被送进未来丈夫的家里。
“该出发了。还要与姐妹们再说说话么?”
母亲慈爱地望着将要出嫁的女儿,目光有欣慰也有疼惜。安菲特里忒摇摇头,亲昵地挽上母亲的胳膊,最后一次在母亲的臂弯下撒娇。
安菲特里忒的语气好温柔,忒提斯听了,泪珠更是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哽咽道:“安菲特里忒,再让我、去求父亲吧……”
安菲特里忒摇摇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聪慧如忒提斯,怎么会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她看向姐姐微微隆起的腹部,心情复杂难言。
“忒提斯”双手掩面,久久不语。就在伊曼纽尔以为她又在流泪的时候,她把手拿了下来,冲他温和地笑笑。
“你唱的真好。”她说,“我忽然想起,到现在我也没有同家人们好好道别……真不应该啊。”
她的神色看起来释然了许多,这令伊曼纽尔感到很欣慰。
忒提斯看姐姐笑出声,自己也开心地笑了,笑着笑着,一滴泪从她下巴上滑落。
“啊……你看我,真是的……”她慌忙伸手去擦,安菲特里忒却先一步抬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好了,好了,怎么还哭起来了?忒提斯,这可不像你啊?”
“你的手真巧,忒提斯。”安菲特里忒称赞她。
“还好啦。”她才不会告诉安菲特里忒自己做了多长时间呢。
忒提斯示意她站起来,为她解下家常的衣物,换上新娘的盛装,这是她们姐妹们一起缝制了许久的衣服,连衣角处也缀着莹润的珍珠。她又拿出长长的腰带,按照最时新的束法把裙子束出玲珑的曲线,腰带的尾部水流一样垂在身后。
“要我帮你穿上新娘的服饰么?新郎他……就快来到了。”
忒提斯小心翼翼地问她,但安菲特里忒神色竟然很平和,丝毫没有之前忧郁的样子。
“那就麻烦你了,忒提斯。”
掀开门帘,她差点与一位焦急的姑娘撞个满怀。那姑娘看到她,总算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回来看见房间里没有你,吓了我一跳。”
她对姑娘安抚地笑,“只是出去走走,在花园里面。抱歉让你担心了,忒提斯。”
这位姑娘正是忒提斯,被她借用名字的妹妹,但她认为她才更像姐姐,因为她总是那么聪明得体,所有的姐妹都服她。
还想再……见一见他。
海神的新娘乘着牛车,坐在母亲和丈夫中间。神牛金色的蹄子踏着海波,让她耳朵上的坠子一摇一摆,划出鲜红的弧线;新郎意气风发,按照习俗穿着洁白无瑕的衣物,他那梳理漂亮的黑发透出大海般的苍蓝色;新娘的母亲多丽丝高举神圣的火把,口中吟唱着欢乐的祝婚歌。
牛车之上的新娘略微转了转头,好像在寻找队伍中的某个人,但热闹的场面眼花缭乱,没有找到。旁边的新郎立刻体贴地问: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
安菲特里忒想不起来。那一夜所能回想起来的,只有绝望、屈辱,冰冷的海水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即使现在,那种冷彻心扉的触感,依然令她作呕。
她攥紧手中的手帕,面色却愈发平淡。
“妈妈,也代我向亲爱的父亲再告别吧。上一次在他的面前,我只会不懂事地哭,也惹得他伤心,希望父亲以后不要担心我。”
母亲亲吻了她的面颊,为她戴上面纱。“你能想开,就最好了。以后去了新家,不要淘气,多做些事情……我们两家住的近,常回来看看也是可以的。”
“新郎来了——!”
“来,把眼泪擦擦。”安菲特里忒反过来安慰起忒提斯,她温柔的脸在洁白花环的衬托之下,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辉。这名忧郁的海仙女好像一下子从少女变成了母亲,要从和平温暖的家里迈入战场了。
“忒提斯,我走啦,以后可没人给你擦眼泪了。”
忒提斯郁闷,“我哪有那么爱哭……”
“嗯,赶快去吧。我想,她们都在等着你。”
年轻的女神深深凝视他。
“谢谢你,”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