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爱吃海鲜,冬玉衡却很喜欢,从前总是要逼他尝一口金枪鱼,他每次都无奈的咽下去,状似委屈的纵容着。
桌上那道蓝鳍金枪鱼刺身就在那里摆着,他期盼着冬玉衡能夹一块给他,说一句和从前一样的话,然而直到他的腹腔都被填满,他也没能得到一块鱼肉。
到他勺里的,都是他喜欢的菜,连顺序也是侍宴标准,一荤一素,一重再一淡…萧启明的神色不着痕迹的暗了暗。
冬玉衡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到这两个东西的名字就觉得很厌恶,毛骨悚然。
“既然…既然有那么痛苦,出够了气就行刑吧,念他也算情深,留些体面可好?”
萧启明微微回头,用眼神扫了一眼桌上的粥,侍奴立即上前盛了一碗,萧启明用手背推到冬玉衡面前,“记得你喜欢吃南瓜粥,我让人用了郢都的米,你尝尝味道。”
“走吧”,冬玉衡从他的怀里挣出来,他瞥了一眼萧启明“回从渊殿,快把…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两个人慢慢的走了回去,天渐渐黑了。
“黄泉爱,还有碧落丝是什么?”
再进去时,看到萧启明站在浴缸旁边发呆,“您怎么了?”
那是他的宝藏。
冬玉衡摸向他脊背的手卸了力……算了。
他们都不再是少年了,自己这副身躯,注定没法颐养天年,他学不得圣人,做不了贤者,只愿不负残生而已。
出了一身的汗,当然要洗澡,冬玉衡正要下意识的答应,抬头看到他眼里忍耐的神色,便什么都懂了。
他待在萧邸,为家主泄欲就是唯一的用处,怎么敢让他忍。
“一起洗吧。”
萧启明喉咙动了动,“温柔,果敢,美的像副画儿。”
“哦……”冬玉衡轻轻道“夫人可真好。”
“说起来,我们家正厅的绣屏就是夫人年轻时的作品,我小时候总是去抓,还留了不少口水印子。”
冬玉衡反应过来以后就开始咳嗽,气的。
“我要去…告诉我哥。”
萧启明又把他嵌在了怀里,“行了,你以为他会乖乖听话吗,这时候早反应过来了,还用你去告诉。”
萧启明站了起来,朝着冬玉衡伸出了手“………谢将军当然不必瞒。”
“…啊?”
“总得有个不知情的人配合一场戏。”
怎么会不合胃口,这一大桌子,要什么有什么,只是他吃不得油炸,吃不得生冷,从前喜欢的如今不能再动,食欲一直不佳,今日绕着半个萧邸走了好几圈,那疲惫从脊背透出,他觉不出饿,还隐隐有些恶心。
“我在哥哥那儿吃了零食,再合胃口也饱了。”他边说着,边拿起另一块帕子,给他净了手。
“不得不委屈他,对不起。”
萧启明把满身的欲和爱都系在了一人身上,他是贫穷的书生,隔着红砖绿瓦,高高的围墙,遥望他的千金,他是呆笨的田间汉,笨到不晓得去采一捧野花,想将自己赖以生存的锄头都赠给心上人,他是月夜下的孤狼,在树丛里蛰伏着饿红了眼,只要叼住了猎物便死了才能放开。
冬玉衡沉沉的叹息了一声,他动摇过,心死过,却一次次的在死灰里揉搓出火。
萧启明这个混蛋啊,他根本不懂爱,可老天偏偏给了这个人最冷的骨和最热的心。
“你……”,冬玉衡放下筷子,捡起托盘里的帕子擦手,听到这个字以后抬眼瞧他,眉毛微挑。
“你吃的太少了。”话到嘴边绕了一个弯,冬玉衡笑了笑,没反驳:“是少了,明日多吃些。”
“不合胃口吗?”
冬玉衡本来不怎么想吃,听到是郢都的米也愣了愣,话题就这么被岔了过去。
冬玉衡今日累着了,没什么食欲,喝了几口粥,吃了些清淡好消化的,就让侍奴退下了,换自己给萧启明布菜。
萧启明那手还半残着,只能捏着勺子,由着冬玉衡往里放什么他就得吃什么。
正吃着饭,冬玉衡突然问道,萧启明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想起在罪牢里的话被他听到了,随即道“没什么,两种毒药,都是让人痛苦的东西罢了。”
“很难受吗?”
萧启明动了动嘴角,“……锥心刺骨。”
起码他是在意的。
明日,后日,说不准萧启明哪天就又变了模样,起码他此刻是在意的。
那就这样吧,四年不敢求的此时就唾手可得,得知那是真实的时,他只能伸手。
冬玉衡备好了东西,捧着浴袍放在一旁熏热,打开了浴室的恒温系统,还有循环风模式,试好了水温以后便唤萧启明进来。
浴盐、精华都放在托盘里,香薰也点燃了,萧启明身上还穿着宴服,只是一回来就把外面的解下了,此时还剩里衣。
都玉衡看着那个没见过的扣子,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些宴服真是越做越麻烦,不过这次倒是没有怕的发抖,他鼻尖上沁着汗,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下,终于找到了里面细小的暗扣,轻碰了一下弹片,第一颗扣子顺利的解了下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最后裤子也脱了下来,冬玉衡捧着衣服放到了外面。
萧启明想象了一下,心底也潮湿的不像话。
软乎乎的小家伙,抱着他母亲一针一线穿的绣屏,嘟着脸睡着了,说不定还冒了些鼻涕泡。
他看了看身后的门,低声沙哑着问了一句“洗澡么?”
他用手掌抚了抚冬玉衡的脸,突然道“嘉易夫人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就不在了,若她还在,不会不带你见她。”
冬玉衡闻言也忘记了生气,原来他十八岁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十八岁其实也只是个孩子呢。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舍不得让冬玉衡来,那就只能换成谢青翎了。
否则冬凤凌自己光秃秃的跪着,下那么大雨,一个求情或妄图求情的人都没有,也太假了。
谁的人谁心疼啊。
冬玉衡把帕子搁了回去,轻轻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兄弟两个,显然都不在意这点委屈。
“只是,为何此事连谢将军都要瞒着呢,他和我哥……”
世间多的是风流才子,高爵重禄,堆金积玉的也多的数不清楚。
他们有的能言善辩,有的光彩夺目,有的七窍玲珑,有的势不可挡,他们各有各的好,可是都比不得萧启明笑一笑。
他羞赧时,他得意时,他欢愉时,那些笑容,曾经都只归冬玉衡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