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看到人影了,何泽停止继续向前走了,确实是叶玖,两人无声相望。最后还是何泽打破了沉默,尴尬地说:“好久不见,叶大人。”
从背后看,叶玖应该在找东西,何泽问好时,也没期待得到什么回应。他默默地走出房屋,然后去了祠堂,看到小福已经在招呼人搬运了,习惯性地走到了熟悉的榕树下,看着人来人往。
“以前,我们两个都没有资格进祠堂。”叶玖坐在他旁边,目光放在那些仆人身上,“每次就坐在这里,看着一拨人进去,一拨人出来。”
“和离书,我签了。”叶玖从衣袖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薄纸,放在桌面,离去。
茹夫人临终前,担心何泽老无所依,同小福商量,能不能让他家两个儿子认何泽作干爹,小福同意了。
三年来,何泽卖了不少刘家之前的铺子,主要是因为管不过来。陆希瑶的大儿子特地告知他一声,刘家老宅要被拆了,准备给都城新贵腾地方。何泽连说感谢,茹夫人临终前嘱咐他,把祖先的牌位带回来。
“那三个字…..与那个人太像了,不想再用了。”
叶玖“哦”了一声,低声说:“我觉得,差挺多的。”
不止名字,长相也挺像的。不少人为了巴结刘彦伟,便会顺带夸他,何泽原以为是玩笑话,待他仔细看向铜镜,发现是事实。为了不影响任务,他还花了点积分,改变了面容。
“来,最后一口。”何泽端着空白见底的瓷碗,起身唤丫鬟进屋,放下瓷碗,同叶玖轻声说了句离别的客气话,还是找了个丫鬟领他出府。
何泽一回家,便问小福,成亲时,茹夫人给他的玉镯放哪里了。小福想了一会,带他去了茹夫人的院子里的一间小屋。他让小福到了饭点叫他,不一会儿,开始翻箱倒柜。
叶玖撒谎了。他们九年夫妻,或多或少知道对方的习惯,叶玖撒谎时,会刻意重复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何泽翻了好一会儿,期待地打开沉重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掀开红色绸缎,没错,两个玉镯都在这里。
没了算盘,何泽只好阻止来人的动作,委婉地说:“大人,昨日在下不胜感激,但家有家规,这账……还是还给彦文吧。”
“你不是改名了吗?”叶玖低头,一脸认真。
何泽未预料他会主动提起这回事,搁下手中的算盘,点头回道:“在下确实改了。”
何泽始料不及,喂药的动作顿了顿,又接着舀起一勺汤药,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图,“你知道了?”
叶玖不语,主动探身,喝下一口汤药。
好在他们二人附近无人伺候,不然周围的丫鬟侍卫一头雾水,都不知道这两位在打什么哑谜。
叶玖突然笑出声,说道:“我倒觉得,今年暖多了。”
此时此景,何泽不敢妄自猜测,两人闲聊了会,聊着聊着,传来敲门声。自然不能让病人起身开门,他把凉了的汤药放回桌上,打开门,原来是丫鬟盛了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急忙给丫鬟让路。
管家也在一旁,一大波人入了屋,何泽站在门口,远远地望向叶玖,等叶玖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指向窗外,表示要离开,看到叶玖垂眼认真喝药,大概是没有异议,便找了个丫鬟带他出府。
“说这么多,口渴了吧,我去把药端来。”
其实何泽清楚,叶玖口中的“这里”是刘府,他把药搬来,挑起瓷碗里的汤匙,乌黑的汤药满满当当覆盖了瓷白。这药应该放得久了,不热了,叶玖姿势不变,望向窗外。
何泽迟疑地放下汤匙,尽是无言。
管家在一旁催促,何泽连忙跟上,一到床边,往日冷漠傲气的叶玖消失了,反而令他想起了在刘府的叶玖。这种想法真可怕,他摇头甩掉,靠近床铺,此时丫鬟正在喂药,叶玖直接撇头,完全不配合。
“老爷,何少爷来了。”管家恭敬地说。
叶玖瞥了眼何泽,原本坐起身,听到之后,直接躺回去了。丫鬟转手就把盛满汤药的瓷碗放在何泽的手上,随着管家离开了。
“我们不一样。”你身上还流着刘家人的血,说完,叶玖看向何泽伸出的手掌,犹豫了一会,终是起身,跟在何泽身后。
其实跟普通的祠堂没有什么区别,但两人愣是看了很久。在这里生活九年,第一次踏入祠堂,看到被搬空的祠堂,何泽才有刘家终于没了的感觉,忍不住瞄了一眼叶玖,两人对视,传达了相似的感觉。
“彦文。”叶玖笑着说出这两个字,说完之后,从微笑到捧腹大笑,不一会儿,又哭又笑。
昨晚太晚睡,何泽今早一起,头疼得厉害,才意识到这副身体已经三十几岁了。熬夜等于慢性自杀,他默念,起身整理了一番,准备出门收账本。
无视旁人的指指点点,何泽收完账本,赶紧回府。多亏了叶玖的帮忙,进度快了一大截,他静静地坐在木椅上,思考着,要不要告诉茹夫人这件事情?
还是等茹夫人身体好了再说吧。何泽摇了摇头,试图晃走因熬夜而来的头痛,进入了算账状态。
“要不要,进去看看?” 何泽叹了口气起身,有时候过去对叶玖来说,太沉重,这片老房子拆了,叶玖应该会开心多吧。
叶玖一愣,笑出声,“我早已不是刘家人了。”
“难道我就是了吗?”何泽挑眉,他又改姓,又改名字。
没想到再一次踏入这个地方,何泽眼眶竟然会发热,有种想落泪的感觉。他本来想直奔宅里的祠堂,当路过他的住处,双脚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走进熟悉的院子。
屋内的东西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蜘蛛网到处都是,他被呛到咳嗽,只好用袖子遮住口鼻,越往里面走,诡异地发现蜘蛛网少了很多,还传来了些许声响。
“叶玖?”何泽试探地问,步步靠近,应该不是光天化日闹鬼,他的心脏可吃不消啊。
“昨晚睡得好吗?”
何泽刚想开口回答,突然传来物件破碎的声音,朝声源处望去,缘是小福手中的托盘脱落,茶壶及茶杯碰地,碎了。
“睡得很好。”何泽眼神示意小福赶紧收拾,敷衍道。
“为什么要换?”
因为这是他本人的名字啊。何泽顿时紧张,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他这种情况换个姓氏便可,但是他不仅改了姓,还换了名字。
何泽哭笑不得,任务完成后,才被人怀疑不是原装货,这也太奇怪了。
没有找到玉镯是真,撒谎的目的……所以那天到底在找什么?
听到小福唤他吃午饭,何泽艰难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想着下午再来一趟吧。
“少爷,你到底在找什么啊?”听到屋内何泽“啊”了一声,小福紧张地冲进来,便看到何泽摔倒在地,还不停地揉着他的腰部。
这件事,何泽并没有告诉太多人,他打算开春时,送茹夫人回江南。刘彦伟这一脉无人,并不代表刘氏无人,他那日派人把牌位送去,还得了感谢。待茹夫人逝世,接应的那位堂兄为难地告诉他,茹夫人与刘彦伟和离,不算是刘家人,所以……
“找到了吗?”
“没有。”叶玖摇头,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没有。”
太阳一出,何泽坐在书房,等着那些老板还债,上午的时光过了大半。他终是出门,又去了叶府,叶玖再次见到他,面露惊讶,这些何泽都收入眼里,丫鬟见他来了,自觉地把汤药放在他手中。
“你那日在找什么?”何泽轻吹一口,试图让汤药凉一会,避免烫到病人。
两人心知肚明,说的是回刘府那天。叶玖咽下一口汤药,喉咙得了空,才开口:“你我成亲时,夫人给的玉镯。”
方才,他还担心叶玖会提起刘府,提起他为什么不肯喝药,甚至内心纠结,要不要告诉叶玖,他早早就知道那汤药里有毒。等不来这个问题,何泽便知道,他太自以为是了,过了五年,怎么会想不通呢?
而且,叶玖并不愚笨,比他想象中聪明多了。
“今年冬天,好像比往年冷。”何泽望向窗外,还在下大雪啊。
何泽无助地看向手中的瓷碗,风水轮流转?他纠结了会,还是把瓷碗放回了几步远的木桌,然后坐在床尾,干巴巴地说:“还是喝药比较好。”
“熟悉吗?”
“我每次从外面回来,只有在这里,我才敢安心睡去。”叶玖翻了个身,看向正对的窗户,外面一片白,“在这里,我不会挨骂,也不会挨打。病的时候,有人会照顾我。一到冬天,想到暖暖的被窝,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会,再坚持一会。”
何泽心情复杂,看到叶玖蹲下痛哭的姿势,惹得他的泪腺开始运作。他只希望叶玖可以走出刘家的阴影,人生还很长,是时候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两个月后,何泽偶然从租户嘴里听到,叶玖受寒,皇上派了最好的太医,也束手无策。抉择一番,何泽冒着大雪去了叶府,他已经失去了茹夫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与他有着共同联系的人去世,顿感悲哀。
何泽跟着管家,进了屋内,便无法再向前一步了。这间……这屋内构造跟他们在刘家的屋子一模一样,他两个月前刚见过!
突然觉得桌前的阳光暗了一截,何泽抬头望去,竟然是叶玖,而且他还穿着官服,头顶乌纱帽,不会下了早朝就来了吧?
何泽赶紧起身,谁知道叶玖先他一步,把他摁回座位。这举措令何泽恍惚,仿佛回到赖美玲逃婚被抓到的那天,他转移视线,问道:“大人,下了早朝,怎么不回府休息?”
叶玖装作不知他的言下之意,附身拿起算盘,接着何泽的进度,噼里啪啦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