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成昙轻笑:“偏偏我听过最好的,也是你吹的。”
最后一个音调吹尽,他收了竹笛,抬眼道:“你还未说完。”
“你想我说什么,”秦成昙伸手撑了下颔,“说,还好她后面遇见了个真正对他好的男人,出钱赎买了她,还把我也一并带走了?”
曲愈急,声愈促,翦翦风掠惊鸿,秦成昙身姿翩然宛若游龙,一柄长绸扇在身周掀起黄沙漫天飞雪。
又如见枝头花俏颤。
秦成昙一时无话,与曲同催了舞步,再难开口。
“她回家去,求父母收留她,可她一文钱都没带回去,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她赶了出去,阖上门时,谁也没回头。
“她自个儿同我说,她怀着我那段日子满天神佛都求过了,就祈求我是个女孩子,”手腕轻抖,流水横波平起,一层层涟漪荡动,“谁料即便如此,生下来还是个儿子。”
风起鸢唳,秋高鸿雁南飞。
前曲慢,是雁之将飞的盈盈轻歇态,舞姿轻缓,秦成昙还能开口同他说话:“我娘在的艺坊里是不让人养男孩的。”
“不过就我晓得的,她们大多都是出去嫁了人才生的孩子,也不至于沦落到在艺坊里生孩子。”
说到这,秦成昙轻轻巧巧地笑了一声:“除却我娘。”
他探出手将雀鸟送至屋檐外,羽翼已丰的幼雏压在白玉管上慢条斯理地梳理完翎羽,长鸣一声展翅翾飞去。
目送乳雀远去,鸿渺杳无。良久,秦成昙轻声喃喃道:
“如今这样,已然很好。”
“小小近日说,她也大了,该得有个正名。”
他俯下身,雀鸟叽叽喳喳两声,左躲右闪留下一串脚印,最后歪着脑袋看得半晌,还是跳上伸过来的修长手指。
秦成昙跳下乐台走来,笑着道:“你和骆姑娘倒的确是颇好。”
他还记得重逢那日,秦成昙缓缓起身转头,微微眯起眼打量他。
半晌,蹙眉而笑,有些不解地叹息开口:
“你既救过我,又收留了我妹妹,这份恩情想我如何报答?”
秦成昙立在台上对他道:“我记得你是会吹笛子的,替我且吹奏一曲。”
“哪曲?”他垂眼点了点案,低声问道。
秦成昙沉吟片刻,望着横梁一扬眉梢,向他笑答:“就‘雁沙平秋高’罢。”
“那的确是个很好的男人,”秦成昙迎着日头伸出手来,斜来日光将他指节照得分明,微微眯起眼,“老实忠厚,尽管虽非腰缠万贯,长得也不及她万分,可是疼她、喜欢她,到底将她宠爱成个小姑娘。”
“她还给他生了个女儿。”扇头打在肩头,秦成昙偏头一笑,眉眼弯弯,“这回她求神拜佛,求得是个儿子,还是没能如愿。”
“可见神佛未必能尽如人所愿。”秦成昙定断道。
曲近终了,音高转直下,浪尽秋旻远,鸿雁低婉转。秦成昙委委顿地合扇,至此流风回雪有时平,雁去无踪,曲未消散,尚留余声。
秦成昙抬起头,两颊微红,额角沁出薄汗,轻轻喘息着在乐台边上坐下。
他临风吹着剩下的曲调,秦成昙坐在台沿上晃着双足跟他说话:“你这首‘雁沙平秋高’还不是我听过最好的,”说到这顿了顿,“只算得中规中矩罢了。”
“在艺坊里,我是被当做女孩儿养的,她总担心别人会察觉,里面女孩们该学的我一个不落得学。”
绸扇唰地一合,一声脆响与笛音同合相撞,似雁惊醒,展翅扶摇直上去。秦成昙身为鹞雁轻跃,白穗随身而震,声穿九霄。
“她不晓得的是,坊主其实什么都晓得,”雪白影子在玉手中一翻,秦成昙偏头在扇面后露出个笑,“有一回她还把我找过去,给我上药,临走时给了我一串糖葫芦。”
沉旃檀抬眼看向秦成昙,绸扇在身前身后画出一道圆弧,绸缎一晃而过,遮去了秦成昙的面容。
“我娘以一支‘芙蓉枝头’出名时候才十四岁,她自小一心习舞争做天下闻名,什么也不懂,”说到此处,秦成昙折腰一旋,不像雁倒像翩翩起舞的鹤,伴着哂笑一声,“然后被我亲爹骗了。”
“骗走她一腔情谊不说,还带走她赚来的所有钱财,再也没回来过,”秦成昙脚下轻点,身似鸿毛浮水,翩翩乎欲乘风而去,“转头便发现有了我。”
折扇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他将之递进秦成昙手中,待人握住扇骨,颔首道:“好。”
“是有个大名的,不过我觉得现在就很好,”秦成昙与他同倚雕栏上,迎风临眺,“大名是我娘取的,叫‘筝误’。”
“其实她在艺坊那么些年,最初想学、走时悔未精的至始至终是一把筝,可惜师傅说她曲乐无天分,终是恨恨改学。”
“骆姑娘是个好人。”
他倚着雕栏,有只毛茸茸的鸟雀落在阑干上,伶仃细脚轻跳几步,啁啾着跌跌撞撞跃进屋檐里。
“小小一开始不信,说她跟你不像。”他想了想,说道。
“才多大的孩子,还没长开呢,”秦成昙摇头失笑,又稍作沉吟道,“不过她长得更像她爹些,是不大像。”
他颔首应了,起身抽出一管竹笛,走至歌台下半倚上雕栏,如朱玉倚翠竹,朱唇抵横笛。
曲乐响起,一晌眼前景象变了调,不像是在江南杏花烟雨,像是入了漫漫戈壁黄沙,闻得羌管悠悠霜满地。
与呜咽笛声同动的是台上雪白扇绸,翻飞似纷霏翅羽,秦成昙身姿纤颀,作得踽步,轻盈乎仿脚下步步生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