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春喉头受伤,血流如注,他五指抚着伤口,心内却想,他为何不取我性命?
凤招站在他面前一步之处,似能读出他心内所想:“既然这所谓封魔大阵没有你的份,我又何必杀你?在你们人族心目之中,难道魔族各个都喜爱血腥?”他颇觉厌嫌地挥开谢远春的手,手指一抹,谢远春喉上的血便止住了。
谢远春依然哑着,被凤招一问骤然问住。他亦不知为何,凤招刚一挑明身份,他就下意识认定,惑皇必要发难,怒火波及世家,人间从此不得安宁。如今想来,传闻中惑皇一怒可颠山倒海,人间血流成河,但他所认识的这个人,似乎……并不怎么发怒,被自己屡屡着意捉弄,分明彼此心知肚明,却只偶尔露出无措模样,也不见真正的生气过。
“好啊。”凤招笑道。他俯身随手从足边扯下一枝白草,柔软的白草拈在他温润光洁的指尖,草茎竟一瞬贯得笔直如刀,刀尖正正对着谢远春的咽喉。
在那寒冷的杀意逼迫之下,谢远春微微扬脸,喉头轻轻一动。
一动之间,刀气已贯通草叶,飞快地滑过他的喉。谢远春极快地翻身腾转,轻身一剑挥去,当那片白草落在他剑尖之上时,已恢复了最初的柔软、脆弱,在他剑上软软跌下,发出细微的一簌,转而被剑气分裂两截。
凤招揽衣下榻,一句简短的话漠然飘来:“在这儿待着,答应你的事,我自然做到。”
水无争不知道,在那短暂的瞬息,他与凤招父子同体神魂合一的刹那间,他从凤招体内牵出了一段被封存已久的图景。
凤招离开寝殿,飞身来到蚀骨河前。这里向来是魔界最僻静的地方,性喜热闹繁华的惑皇几乎从不踏足此处。
水无争踩着柔软的白草走过去,当离那两人不足八尺时,他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黑衣人凭风而立,姿容绝世,唇角含笑,双眼不以为意地微微眯起,那是水无争已见惯了的模样,那就是凤招。
凤招怎会在这里,另一个人又会是谁?
水无争倏然转头,那个人平凡而温暖的面容撞入眼帘,然后在他尚未识出那人身份时,两个人影一闪,在他面前消失了。
凤招满意地以拇指轻轻摩挲他的下巴与脸侧,稍稍退开一点儿,注视着两颊通红的谢远春。
他不觉得被冒犯,只笑着侧过脸来,正对着谢远春,揶揄他:“这么纯情。”继而稍稍凑近,以唇印上了那刚刚在他脸上偷了个香的罪魁祸首。
凤招的嘴唇与谢远春想象得截然不同。长到 这般大,他还是第一次与人接吻。原来并不像他从前所想,一吻上便头晕目眩,天雷地火,反而相当平常。就像一个吻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只是对方的嘴唇约略温暖柔软些。
他走神道:这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大可游刃有余些。
时光如此过去,凤招始终没有接近封魔阵,而谢远春也变得日渐扛揍。
他出剑的速度、准度远胜最初,如今即便对着凤招,也有了一拼之力。少有被凤招再打趴在地上的时候。
等他吃的亏越来越轻时,他们似乎自然而然,就在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里,变得有些难分难舍。
“好啊。”他忍不住以沙哑破音的嗓子回应道,“正合我意。”
那之后他们日日交手。最初谢远春简直被凤招踩在地上打,紧要关头只好抱着凤招的腿。
凤招:“不是第一剑修,翩翩少年么?”那声音里饱含笑意。
父子两人彻底贴合,身心交融,水无争自觉已将一切交还给凤招,回到生命的本原时,两人从身体到灵魂再无隔阂。水无争睁开眼,眼前所见,仿佛已经不是自己应该看到的一切,而是一片茫茫的白雾。
那白雾弥漫开来,氤氲着模糊了他整个视野。他喘息着,无声地张开唇向不知名的什么人求救,伸出手去够那白雾的背后,却只触摸到一片虚无。
他好像融化在这片雾里,在震荡一切的,不可见的力量中,变成一片小小的羽毛。
他当真就像个极漂亮聪明,再强大些的人罢了,究竟为什么——他会是魔族始祖?所有恶念欲念的本源,为何会生就这样动人心弦的模样?
“谢远春,你不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么?”凤招一指不远处的封魔大阵,散漫道,“不如你我打个赌。只要你能以一己之力,赶在本座前头关了那封魔阵,本座便向你承诺,魔族从此不涉人间。但若你不能阻本座起阵,那么日后人间万魔横行,本座也不会插手。”
谢远春微微一怔。凤招站在白草之中,一身黑衣,神色寡淡,唯独注视他时,凤眼之中,微微有几许笑意。
艳红的鲜血已从喉头上一寸之处渗了出来。
凤招手中已没有兵器。但谢远春的剑,根本连他衣襟也没触及。
凤招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封魔大阵,看来对你毫无作用啊。”
但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便是这么一个僻静之所。
凤招漠然望着蚀骨河水,他冷静地将刚刚牵连出的千万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卷一卷陈列翻看。
谢远春执剑为礼:“惑皇陛下,请赐教。”
水无争猛地醒了过来,剧烈喘息着,看着面前的凤招。
凤招不知何时已披衣坐起,向来含笑含情的面孔上,头一次失去了笑意,冰冷至极。
水无争呆呆看着父亲,一时难以分清刚才所见和眼前所见,究竟孰为真,孰为幻。
于是他便伸出手来,隔衣扶着凤招的手肘处。刚扶上就觉得约略弱气了两分,倒像跟对方讨饶一般,立刻攀着对方的臂,顺势将手臂压在凤招肩头。
凤招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也不去争这一时短长,只抬手托住了谢远春的脸,让他与自己靠得更近。然后舌头就拨开了谢远春合起的嘴唇,轻而易举地顶在他齿列之间,诱得谢远春下意识松了防备,被他一举侵入。
领地被侵略,两舌交缠的感觉与双唇浅浅相贴完全不同。几乎在凤招将舌探进来捞住谢远春舌尖时,他背上就麻了一片。那曾经想过的,全身发麻,头晕目眩,一刹那间全都实现。谢远春懵在那里,背上、臂上肌肉全都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忘记了。
谢远春摔倒在地时,拽着凤招的手腕,将他一齐拉下来。堂堂惑皇跌在他的身上,撑起身来却笑吟吟的,仿佛很喜欢这样的游戏。那日天光晴朗,苍穹深碧,是谢远春最喜欢的天气。长长的白草掩映之间,凤招玄黑的衣,墨黑的发,白皙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眸,温柔地闯入谢远春眼中。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又或许他心里早就有这样的冲动。他紧紧握着凤招的手,不令他离开自己,然后翻身坐起,抬头吻了凤招微凉的脸颊。
凤招感到脸上有温暖的唇轻轻一印。
谢远春呻吟道:“咳咳咳咳咳……”他呕出一口污血来,昏昏然松了一口气,"顾……顾不上了……"
然后便力竭晕过去,两手还环在凤招脚踝上。
凤招笑着弯下腰去,拎起他的领子,把人拽起来,慢慢拖回梧桐树下。
他的身体变得很轻盈,离开了父亲的怀抱,他飘在很高的地方,然后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然后他拥有了新的一切,骨骼重塑,肌体长出。他浑身赤裸地坐在一片茫白的地方。他呆呆坐了片刻,才知道站起来。当他浑身赤裸地站立起来时,他脚下的地方生出了丛丛的白草。水无争迈出脚步,白草地在他赤足之下铺展开来,一直延展到远处的梧桐树。
高大的梧桐树下,有两人一黑一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相互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