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男人。谢摘、水无争都与这个男人肖似,却都不像他这般高贵。他眉目俊美异常,就连眼睫轻振,都似有着别样风情。那薄唇微微弯起,偏又无情得叫人心中发寒。
在谢筝熟识的人中,舒汲月不及此人风流,凌却不及此人俊雅,谢摘仅得其妩媚,水无争仅得其冷艳。
他果是足以令众生为之倾倒。
凤招也许,并不会在乎。
谢筝低低笑了起来,他想,何必多次一问呢?这里是魔族……这个男人是惑皇……在这里,他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之事,不受拘束,只要凤招喜欢他,只要凤招喜欢他。
与他的长相没有关系,与他的身份也没有关系,他可以真实地,自由地,做一切他愿意做的事情。
这回不待谢筝追问,他就说:“见你第一眼,我便知你是个好孩子,人间百年,想必吃了许多苦。”他将浣月纱轻轻剥开来,谢筝光润柔白的躯体完全裸露在他眼下。凤招怜惜地抚过谢筝小腹与腿间的鞭痕,轻叹道:“你是我的宝宝,却被人这样虐待……”他的手掌十分温暖,指尖动作更是轻柔,那双星辰般明亮,夜空般深黑的瞳中浮过万千温柔疼惜,凤招轻吻着谢筝的发顶,“我做父亲的,该一点点为我的宝宝讨还回来。”
谢筝听着他低沉醇和的嗓音,一时间只以为自己醉了。身体却更不受控制地颤抖,说不清是因感动还是因痛恨。他喃喃道:“我果真是个好孩子吗?”话音之中,饱含对自己的嘲讽。
“当然。”凤招道,“为何这样问?”
隔着谢摘的面皮,谢筝脸上微微泛出些红:“几位叔叔带我出去转了转,去了珠阁、宝柜……”
凤招微微一哂:“还是旧日习性。”他对那几个地方很不在意:“珠阁宝柜里的东西也值得一看么?那些东西,如今已都是你的了。”
他虽说得不经意,但谢筝却知那些地方放的样样是魔界罕有,人间不存的灵器至宝,件件都是千年才得一件的法器,在人间就是四大世家合起来,或许也只能凑出不到百件与之匹敌的灵器。
凤招“哦”了一声,似感有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谢筝不知他要做什么,但念及凤招总不至于吃一个凡人的醋,便稳住声音,慢慢将心上人名字念出,仅三个字从他口齿间脱出,都仿佛齿颊生香,那一个名字,便已是珍贵无比:“舒汲月。”
凤招也不迫他,含笑坐起,接着长臂一挥,床畔蓦然张开一面水镜。镜中之人衣着华贵,容颜俊美,正是舒汲月。只见舒汲月脸色阴沉,与面前一人正在争吵,镜中唯有画面,没有声音,不知二人在吵些什么,只能看见舒汲月眼中怒火越发炽热,神色越来越激动,气怒之中还夹杂着某种无奈。最后不晓得镜中另一人说了什么,舒汲月猛然一把将人推到墙上,握着对方双肩就低头吻了下去。
可惜就在他一生中最甜美难忘的夜晚之后,刚与心上人互诉衷肠的他,便被谢跖青再度掌控。谢跖青以舒汲月的性命拿捏着他,于是他不得不利用舒汲月的剪水镜害死了费闻,也不得不离开舒汲月,跟在凌却身边,最后又害了对他一片真心的凌却。
如今,虽然谢跖青已死,可目睹谢筝使用剪水镜的舒汲月,永远不会原谅他了吧?谢筝很清楚,舒汲月那人看来虽风流不羁,择选道侣的标准却十分规矩俗套。舒汲月想要的是一个容貌出众,天资出众,心地善良,温柔体贴的道侣,最起码,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道侣害人。
谢筝轻轻叹道:“世上终不会有能回到过去,改变曾经的法器……”
凤招拈起谢筝的一缕乌发,轻轻拨一拨谢筝的唇和面颊:“宝宝该有个心上人吧?”
舒汲月英俊的面影登时闯入脑海,谢筝微微垂眼,没有否认。
凤招道:“宝宝是否误解了为父?”他含笑道,“我虽然很喜欢你,倒也不至于非要与你欢好,你心中有人,大可将他带来魔界……或者待你灵气充盈,我送你回到人间界。”
惑皇凤招已有数月不曾召人陪床侍寝了。他的全副精力似乎都放在了他失而复得的儿子身上。
惑族少主生得肖似乃父,又不似凤招那样美貌迫人、令人不敢逼视,他容色艳丽,眉眼间却煞是温柔,初到魔界便勾走了魔界众人的心神。就连万事不经心的凤招,在见到他第一面之后,也对他极是上心,倍加呵护,爱若掌上珍珠。
只有惑族那三位尊主对他总怀有一股时隐时现的敌意,仿佛提防着什么。
谢筝不过是众生中的一个,怎禁得住这男人以父亲的身份,若有似无的挑逗,与千真万确的宠纵?自抵魔界,因谢筝灵力全被谢摘夺走,不抵魔界魔气侵蚀,凤招日日与他裸身相对,为他传功渡气。虽至今对他秋毫无犯,谢筝却能察觉凤招时常用欣赏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赤裸的身躯上。
只是他对舒汲月始终未能忘情,尽管被凤招容色所慑,却不曾真的迈出那一步。每日只在传功时与凤招赤身相贴,浅尝辄止。凤招却仿佛忘却父子伦常,真的迷上了他,魔侍也不召了,天天陪在他身侧,待他既像父亲对儿子,亦像男人对情人,时常就这样拥着他,与他讲些魔界的传闻趣事。
谢筝一吻之后,凤招并不惊讶。他完美无瑕,神只般的躯体凌驾于谢筝之上,与谢筝轻轻贴着,温暖的体温裹住谢筝微凉的身躯。
谢筝抚着凤招的脸颊,抬起身体吻住了惑皇的嘴唇。
谢筝知道凤招喜欢他的身体。
他忆起刚被祝烟返带回魔界那日。魔界与人间传说所述,与他想象之中迥然不同。这里华美绝伦,又十分热闹,来往的魔族除了比常人更加美貌,似乎并无什么迥异可怖之处。而当他穿过众魔跪拜,来到惑皇王座之下,第一眼看见凤招时,谢筝几乎被夺走了呼吸。
谢筝抬眼望着凤招。凤招眼中含笑,却是十分认真。
谢筝豁然开朗起来,这是在魔族……魔族岂有那么多的拘束?哪有那么多善恶正邪的区分?他曾经爱过谁,恨过谁,救过谁,毁了谁,对凤招而言,绝不重要。
他甚至想,假若凤招喜欢他,而不喜欢谢摘,即便未来知道他毁了谢摘的一切……
谢筝一面为凤招的慷慨动容,一面又深深忌讳这慷慨背后的来由。他往浣月纱之下潜了一潜,轻柔的月光便遮着他半边脸颊。他在那纱下,窒息一般,涩然问:“父王为何唯独待我这样好,您分明有许多子嗣……”
凤招侧身过来,半压在谢筝白净漂亮的身体上,将那纱从他脸上轻轻揽下,两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薄如蝉翼的浣月纱抵在一起。凤招含笑道:“自是因为所有人中,你最像我。”
谢筝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全力克制着眼底的情绪浮荡,第一时间将眼睫垂下,视线偏到一边。这是他极擅作出的躲避姿态,看上去没有一丝畏怯之意,有的只是黯然、伤感与自卑。凤招亲昵地拧一拧他的面颊,低声说:“怎么当真了?我待你好,当然不会是因为这张脸。”
刹那间,谢筝如遭雷击。
凤招笑道:“世上也没有值得我回到过去的人。”他对谢筝道:“你还太小了,宝宝。若你如我这般,经历千年人世,你就会知道,世上没有不可取代的人事。错过一人,还有十人、百人、千人在前面,比那一人更好。”
谢筝凝望着他,心道:原来谢跖青一生求而不得之人,在你眼中也不过如是。若他能如你一样忘怀谢远春,我又怎会过了这样一个百年?
凤招一番话,猛地又叫他心痛难当,谢筝想起舒汲月从前说过的情话,忍着泪,颤抖声音道:“可是有些感情,便是因无可取代才珍贵……”他想到舒汲月受他欺骗时那受伤的眼神,一股锥心之痛猛地翻涌上来。这一种用心动情的爱恋,显然比凤招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世上没有不可取代的人事”要动人太多。他立刻后悔起来,将凤招从身上推开,他道:“我,他对我……他对我是用了心的。”
谢筝这回决然地摇一摇头:“不,我喜欢这里,胜过人间。”
凤招又道:“他是何人?便是西州人皇,我一命既出,他也要到这里陪你到老。”
谢筝低笑一声,想起舒汲月那日惊讶之中含着伤痛的眼神。他既黯然,又释然:“儿子不想勉强他。他是名门弟子,有自己的骄傲,我们……我们道不同,终究走不到一起,我只不想他恨我。”说到这里,他内心止不住刺痛起来,舒汲月素日的体贴,待他的一片深情点点浮上心头。他更难忘记两人仗剑游历之时,在短暂地脱离谢跖青的时候,两人亲密相对,形影不离,当真是神仙眷侣一般。曾有一日在留春山庄,他从噩梦中惊醒,舒汲月先受了他的气,又忍不住来关怀他。那一次,他忘却一切杂念,只想与眼前人厮守到老,扑入他怀中一辈子也不分离。若那时当真成了……只要谢跖青晚出关些许时日,费存雪谢摘大婚,他也就跟着舒汲月回了舒家定亲,一切木已成舟,岂会有后头几年的纠葛?
这初至魔界就大受欢迎的惑族少主自然不是正留在舒汲月身边的谢摘,而是顶上了谢摘脸容的谢筝。他猜想三尊主对他不假辞色,约莫是将他当做谢远春的儿子,忌惮谢远春之故,内心只觉好笑,对这三人反而更加亲近,时日已久,三尊对他也渐渐和颜悦色起来,把他真正视为少主来对待。
谢筝躺在凤招的大床上,身上不着他物,只有那魔界特有的浣月纱遮住他胸口到脚踝的姣美身子。他躺在凤招怀里,凤招温暖的手指便停留在他曲线柔和的肩头,时不时轻轻左右抚弄两下,谢筝便在他指下小幅度地轻颤。
“宝宝今日做了什么?”凤招察觉谢筝不自在,拥着他柔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