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黎登门造访时,他正在后院晒茶叶,看见一身官袍的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吩咐一个孩童带他到贵宾间入座,随后沏了壶茶给他。
“三年前离京的人很多,草民不过其中一个......”
夏真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平平淡淡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哦?是么?这位琴师三年前离京,而先生三年前来到这西子湖畔开起茶馆......”韩黎扫了一眼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茶馆老板,虽然要比画中男子沧桑许多,也成熟许多。可这容颜易老,但面相骨骼却是岁月无法改变的,何况,眼前这男人眉目一如当年,甚至更多了几分令人回味的韵味。
眼前的男人分明就是那个让王爷九死一生之时还念念不忘当初的承诺的人。
三年前王爷登基为帝,稳定朝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他、陈珏和青城三人暗中寻找此人,他三年来什么地方都找遍了,深山老林去过,雪山荒原去过,甚至闯过玉门关的大漠黄沙远到敦煌城,却不想此人天涯咫尺,他根本没走太远,在杭州府定居。
“呃嗯......夫......君......啊啊!”
“大点声,朕没听清。”
“夫君qaq……”
他听说,宁亲王前因救驾有功,后又平定西北叛乱,征战七年,如今终于班师回朝。宁亲王府只比从前更加权贵显赫,倾动京都。
他听说,老皇帝仅存的小儿子六皇子在前几日打猎时被一只箭误伤,不幸夭折了。老皇帝闻讯大病不起,宁亲王日日夜夜在御前侍奉,深得圣心。
他听说,老皇帝驾崩了,继位的是老皇帝英年早逝的胞兄的嫡长子,宁入宸。
“阿贞这倒提醒朕了,这样确实不妥,阿贞应当叫朕夫君才是。”
话音刚落宁入宸就不怀好意地用力往尚贞体内顶了顶,一下子就让尚贞瘫软在他怀里,身子软得跟棉絮一般,任宁入宸随意地摆弄。
“皇上、太、太深了,阿贞受不住了……”
“阿贞叫几声皇帝哥哥给朕听听?”
宁入宸看起来是在问他,实则两人的身份悬殊,尚贞又如何拒绝,但毕竟他在妓院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总有法子委婉地回绝。
再有权势的男人在行房事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容易对付。
“这、这、这样.....若被人看见......啊呃......”
“谁敢看?你这副模样,只能给朕看。”
说着便把手不安分地伸进那花肚兜里,揉捏着尚贞的胸口的那抹桃红。
“......你担心个头......”
陈珏心里暗想:皇上你可克制一点儿吧,连小姜都看出来你图谋不轨了……
在夏姜身后赶车的韩黎听着车厢里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跟在他前头马车里的陈珏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们、他们若有在天之灵......也都可以安息了吧……”
尚贞一想到这里,这些年来积压在胸中的委屈骤然爆发,抓住宁入宸的衣襟失声痛哭。
......
尚贞猛然抬头看他,惊道:“韩黎是去?!”
宁入宸用一根手指阻止他再说下去,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帝王:“用朝堂那些法子费时费力,这次不如直接杀了来得省事,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尚贞听闻此话,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
待韩黎关上门后,宁入宸便一把将这人搂在怀里,痴痴道:“你让我找的好苦......”
尚贞把脸埋在他胸口,十分难过:“我以为皇上已将我忘了......”
但毕竟还是个小孩,再怎么样也斗不过他这个在尔虞我诈的修罗场里活下来的王者。
“无论我杀不杀他们、何时何地杀他们,你哥哥都得跟我走。”
宁入宸身为帝王,话里不自觉地就有一股不可置否的霸道,让尚贞听了都不敢反驳。
宁入宸虽是哄小孩的语气,但是尚贞却能明白,他是认真的。
可连尚贞也没想过小小年纪的夏姜却神色一凛,森然反问:你是谁?你能杀了他们?”
“姜儿,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韩黎只看宁入宸一眼便知他是什么意思,立刻单膝跪地叩首给尚贞赔罪。
夏姜不懂这成年人的人情世故,得理不饶人道:“你轻薄夏哥哥,才不要原谅你!”
听闻此言,宁入宸的脸色又阴沉了些,再这样下去只怕韩黎要吃点苦头了。
但还好他终究还与那风华绝代之人有过一夜情缘,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也不枉此生。
他在刘妈妈下葬那天离开了京都,他再也没听说过京城里的事了。
他回了江南老家,隐姓埋名地做起了茶馆的生意,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曾是京都名动一时的男妓。
夏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瞪着韩黎不让他再接近尚贞。
还不等韩黎想出反驳的话,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敞开的房门外传来,遥远而又动听,深沉中带着一抹柔情。
“尚公子倒替我担心起来了?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
“我都看到了!我都看到了!那几个畜生把你......”
夏姜也知道这是极为难以启齿的事,再看夏真瞬间惨无血色的苍白面容,稚嫩的声音有些哽咽。
韩黎尴尬地松开夏姜的领口,男童立刻扑在夏真怀里,刚才那股气势也消失殆尽,他本就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而已。
“姜儿!”夏真惊呼,韩黎哼笑一声躲开,反手就夺过了男童手中的利器。
“这位官爷,姜儿年幼不懂事儿,以为你要害我所以才一时冲动,求你饶他一命!求你了!”
夏真立刻跪在席上,惊恐地看着韩黎,生怕他下一秒就割断了这男孩的喉咙。
“夏老板相貌出众,为何至今未曾婚配?”
“一个人惯了,再加上有了姜儿,我若娶亲,他便要看人脸色,寄人篱下......”
韩黎还不等他说完,就故意握住他的手腕,然后顺着手臂往袖口深处摸去。
“我也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当今圣上。”
青陵哥哥终于攒够了一千两黄金替自己赎了身,但李家二小姐已经为人妻母。
最后一年,刘妈妈得了重病,变卖了艳歌楼治病也没能治好,临死前她告诉他:“其实......当年那管家......没有卖你......是我......看你生得这样俊俏......起了歹心,给你拐了来......这不......都是报应......”
可他始终没有听说过关于宁入宸的事。仿佛从那天起,这个人就从京城消失了。
“那敢问夏老板为何离京呢?”
“京都谋生不易,便换个地方做生意罢了,官爷又是为何要寻找此人呢?”
韩黎与夏真越接触越将他心中的疑虑打消,若他真是一个寻常百姓,又哪里来的这般谈吐?
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他竟忘记此理。
当他看到杭州府知府给他的密信:在西子湖畔有个不起眼的小茶馆的老板与画像中少年神似。韩黎几乎比知晓此事后的皇帝还要激动一些。
不过他向来做事谨慎,他先是吩咐手下在西湖打探了许久,将夏真的来历问了个遍,又亲自拿着画像躲在暗处观察了这老板许久,除了那十根玉葱般白嫩的手指已经饱经风霜之外,几乎一模一样。
......
“夏真只是一介靠卖茶为生的粗布白衣,如何能与画中这位仙风道骨的琴师相提并论?官爷真真是寻错了人了。”
夏真恭敬地给坐在木桌前的年轻男子倒了一杯清茶,还未入口便能嗅到阵阵清香。
......
天赐十年春,尚贞公子于广华宫病逝,享年三十五岁。次年冬,靖宸帝追思过度,相继离世,在位十三年,拨乱反正,君明臣贤,政清人和,得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
宸帝无后,立夏氏孤儿为太子,赐宁姓,改名思贞,于天赐十二年登基,改年号为贞康,发政施仁,捭阖纵横,安内攘外,天下太平,史称“宸贞盛世”。
“那阿贞叫还是不叫?”
“皇帝哥哥......嗯啊!”
“错了。”
“我叫皇帝哥哥,如此称呼岂不是乱伦?”
宁入宸一听就明白他的小心思,露出宠溺地的笑,用手挑衅般拍了拍尚贞的屁股。
他宁入宸阅人无数,比尚贞早生了十年,难道是白活的?
“这是姑娘家穿得......嗯哼......啊呃.....啊......”
宁入宸凑近尚贞耳边,也喘着粗气道:“朕就喜欢你打扮成这样,看得朕下面都胀得不行,阿贞舍得让朕难受么?”
尚贞被这张嘴驳得哑口无言,他竟忘了宁入宸说话向来厉害,他怎么是他的对手。
这就快回宫了,到时候皇上想怎么搞在哪儿搞不行?昨晚在客栈还不够尽兴,在回宫路上又起了兴致,偏偏尚公子这喘得极为颤人心魂,连不喜男色的他都听得面红耳赤。到底是曾经的青楼头牌,这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也难怪久经情场的天子都把持不住。
“阿贞别光喘,多叫几声给朕听听。”
宁入宸从背后搂住尚贞,尚贞大红裙子下已被扒得一丝不挂,后穴随着马车的颠簸深入浅出地吞吐着宁入宸的阳物。
“陈珏哥哥,为何我哥哥能和皇帝哥哥坐一辆,我却跟你坐一辆......”
“你小孩子家家不要问这么多......马上就要进京了,你可要少言、多听、多看!”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儿,皇帝哥哥看我哥哥总是色眯眯的……我担心......”
可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人在江湖,难免家长里短、恩怨情仇。
他听说,尚氏藏头诗案被翻案了,原是当年曹氏学堂争不过尚氏,竟设此毒计,垢害尚家。
他听说,永康伯爵府因拥簇逆王逼宫谋反,事败之后被抄家灭族,一家老小五十余口,皆被处死,与其沾亲带故的,女为娼,男为奴,世代不可从文经商。
“尚氏冤案、永康伯爵府案......难道都是......”
“你太过聪明,连我都骗不过你了怎么办?”
宁入宸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尚贞含泪的眼,那滴泪便颤抖着滑落。
“当年宫中有变,后来形势越来越严峻,我被暗中派去西北,竟是错过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知道的,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尚贞回想那些日子多少人说宁亲王被太子爷刺杀了,叫他断了念头,后来又嘲笑他痴心妄想,与其成天觊觎那天鹅肉,不如想想怎么讨客人欢心。
“阿贞,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等韩黎料理完那几个畜生,我们就走。”
转而宁入宸平静地望向尚贞,温柔道:“我亲自来接你,你也不肯跟我走么?”
尚贞并没有逃避他赤裸地目光,与他的视线纠缠在一起,摇了摇头,原来他并没有把自己忘了。
“姜儿你先跟韩大人出去吧。”
尚贞与宁入宸对视一眼,宁入宸显然也因为夏姜的话小小惊讶了一下,说:“当然。我想谁死,谁就不能活。”
“那你杀了他们,否则夏哥哥是不会跟你走的!”
这个男孩看起来还岁数不大,但从他们的对话之中也明白了几分,便敢对他这个皇帝讨价还价。
尚贞盯着宁入宸的脸,连忙道:“我心知韩大人是为了激我罢了,不曾真的想要轻薄于我,请皇上不要怪罪于他。”
宁入宸看见尚贞受惊得看着自己,觉得甚是可爱,只是又看见躲在尚贞怀里的男童,不禁想起他口中说出的话,心中又燃起一股怒火。
宁入宸笑眯眯地蹲下,看着一脸警惕的夏姜,笑问:“都谁欺负你家哥哥,你跟我说,我让韩黎哥哥教训他们,就当给你赔罪好不好?”
尚贞一惊,不自觉地搂紧了夏姜。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男人穿着白色薄衫出现在眼前。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现在已是皇帝!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用扇子敲着手心,却满脸不悦之色,竟带着些许怒气:“韩黎......”
“事已至此,夏老板......不......尚公子为何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尚贞呢!难道你宁可在这里受纨绔凌辱,也不愿与皇上相认么?”
韩黎心中的气已消,看着眼前这个与这男孩相依为命的尚贞,十分不解。
“草民自知卑贱,年少有幸得王爷垂怜,如今王爷今非昔比,若留一风尘男子在身边侍奉,岂不令天下人耻笑?官爷请将此话替草民回禀圣上吧。”
夏姜看见夏真明明受辱却对这好色之徒这般低声下气,心中更加气愤,瞪着韩黎恨道:“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畜生,平日里人模狗样,暗地里却对夏哥哥动手动脚,若夏哥哥不从,你们便拿我要挟他!如今你杀了我!夏哥哥也了无牵挂!再也不用被人轻侮了!”
韩黎只是为了激夏真一激,谁知竟激出这番惊天动地的话来,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儿你在胡说什么!”
夏真猛得想抽出手,却被韩黎狠狠地握住,还露出轻浮的笑,死死盯着他。
“这画中的琴师曾是京都第一名妓......夏老板如此神似,不知可曾与男人共枕而眠过?”
夏真果然微怒,刚想说什么,只见刚才那孩童突然闯进来,手中拿着一把小刀向他胸口刺来!
韩黎见男人的眼神明显颤抖了一下,却还是故作平静地问:“那也是辛苦官爷了,今日不如就在小店休息一晚。草民也多帮官爷留意些......”
韩黎见他把话已说得如此明白,可这男人却还是不承认自己就是当年在艳歌楼的那个小琴师,有些恼了,王爷对他朝思暮想,他难道竟把王爷忘了不成?!
也对,都十年了,物是人非,他身为一个男妓不知道曾在多少男人身下辗转承恩,又怎么会记得一个再也没见过的男人?
就像他许下诺言的十五天后西北兵变,当今太子在皇宫中逼宫篡位那夜的大雨一般,宁入宸也随着那被雨冲刷干净的斑驳血迹,消失在尚贞的生命里,就好像他不曾来过。
尚贞都觉得是不是当时自己迷迷糊糊,听错了。他与王爷不过一面之缘,那是被称作“人中龙凤”的男子,怎么会......
他三岁丧母五岁丧父,被叔父收养寄人篱下,从小就是不争不抢,自怨自艾的性子。沦落至今,他也不怪别人,只怪自己命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