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彦脸色发白,沉默地将手中的筷子放下。
慕容旭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一时不慎竟然将心中所求说了出来,索性和盘托出:“这几年我在找你,尚景桓也在找你,我竟不知你一个人还带着孩子,生活在这种地方,既然你不选他,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
“选你?别的不说,就说丞相大人舍得下自己的官位荣宠吗?我是两朝皇后,是你的亲弟弟,你把我留在身边,就不怕人头落地吗?”慕容旭正要说什么,慕容彦打断他,“原是我忘了,咱们皇帝陛下心悦丞相大人,断不会舍得你香消玉殒。”
慕容旭的目光变得柔和,他蹲下来和慕容安齐平,温柔地说:“我是你爹爹的哥哥,你应该叫我一声伯伯。”
慕容安仰头看向慕容彦,见对方点点头,便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伯伯”。
他们三人一同用了午饭,吃了几口慕容安就端着他的小花碗跑去院子里跟小鸡玩,慕容旭夹了一块肉放进了慕容彦的碗里。
慕容彦拍了拍慕容安的背安抚他:“没事,别怕。”
屋子里,穿着藏青色锦袍的男子坐在桌边,右边衣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慕容旭听到动静放下茶盏,对上院子里的慕容彦不善的目光,释然地笑了,但那笑容在看到他怀里的小孩时瞬间消散了。
同庆楼有三楼,一楼坐满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二楼是主要是当地官员,三楼则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和益州重要官员,而老百姓们都在外面吃着流水席。
慕容彦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眼睛却看向人来人往的楼梯,五年了,他第一次离尚景桓这么近。
自从那天听说尚景桓为了救他毁容,他就惶惶不可终日,他不止一次地想,当尚景桓看到空无一人的未央宫时是什么心情?
“嘿嘿,我说我家三太爷的远方表哥的姑父在朝中做官,你还不信。”
“算了吧。”旁边一人说,“哪是孝心可嘉,你们听过太后以皇后之礼下葬的吗?我听说……”
再往后便是一些污言秽语,慕容彦捂着慕容安的耳朵快步走开了。
“我喊你你耳聋了吗?吃饭还要请?这么大了就知道玩,也不知道给你爹做饭。”慕容彦在慕容安的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
慕容安踉跄几步,摸摸屁股,小奶音满不在乎地说:“我又不饿。”
慕容彦气的叉腰,慕容安见状拔腿就跑,两人你追我赶跑了一路,刚到家门口,本来跑进去的慕容安又冲出来扑进慕容彦怀里。
他们在人群的后排,慕容彦抬头看去,明黄色的帷幔被风吹起,五年了,慕容彦终于再见尚景桓,只看到他下颌角到脖子间优雅的线条,他的上半张脸都盖在银色的面具下,阳光下泛着冷光。
皇帝的仪仗远去后兴奋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却。
慕容彦跟着人群往回走,听见身旁几个人议论。
追月节前夕,皇帝来到益州巡游,浩浩荡荡的仪仗一眼望不到头,家家户户的老百姓或自愿或被官府逼迫,在这一天,夹道欢迎。
慕容彦涂了点煤灰,穿了一件麻布衣裳,给慕容安戴上小老虎的帽子牵着他站着路边。
慕容安摆弄着新到手的小宝剑哼哼哈哈,慕容彦不胜其烦,等皇帝的龙辇到了,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欢呼声,顿时人声鼎沸。
慕容安却闷闷不乐,慕容彦拿小老虎哄他:“益州也有很多漂亮的小姐姐,漂亮的小哥哥也有很多哦。”
慕容安扭过头,伤心地说:“伯伯还说过几天会来看我,送我宝剑呢。”
“你可真是喜新厌旧,这么快就只喜欢你伯伯了。”
“弟弟,你记得那天我和景桓在御书房争吵吗?他答应了坐上皇位后将你赐给我,但他食言了,他从来对我没有任何超出朋友外的感情,我,哥哥那天那样说,是哥哥不磊落。”
时隔那么久,再去回忆当初种种,很多那个时候无法开口的晦暗情绪都已被一一理清。
“哥哥,那些我都忘了,你也别耿耿于怀,我离开,是因为我不喜欢深宫的生活,跟你无关。”
他从衣袖里掏出来五千两银票塞进慕容彦手里:“就当是给小安的礼物。”
慕容彦没有收:“我们不缺钱,我也是有了孩子才明白,平淡也有平淡的幸福。”
慕容旭没有勉强,临走前他问慕容彦:“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晌午,家家户户冒着炊烟,慕容彦做好吃食嘹亮地喊了一嗓子,迟迟没有人应声,他放下锅盖脱下围裙,出去寻他家的小兔崽子了。
那晚未央宫大火,他从床下的密道穿到了另一座废弃的宫殿,趁着混乱躲在出宫采办的内侍中间,靠着韩通的打点才逃离宫门。
不久后他发现自己珠胎暗结,那时他早已远离都城,过着闲适的日子,索性就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眉眼像尚景桓,就是这性子实在不知道随谁。
慕容旭落寞一笑:“你若心里真有我,便是家国大业,舍了便舍了,可你心里没我,何苦说这些来激我?”
这一顿饭两人吃的是各怀心事,吃完饭后慕容旭帮忙收拾碗筷,慕容彦阻止他,外面玩耍的慕容安听见声音跑进来把碗筷收进厨房,踩在一个小木凳洗碗。
慕容旭收回视线,对慕容彦说:“别躲了,我不会跟尚景桓说的。”
“弟弟,五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慕容彦见他左手吃饭已经非常熟练,心下愧疚:“当年断你一臂本不是我本意,如果你要报复,就冲着我来,不要伤及无辜。”
“你是指小安吗?你的孩子我喜欢还来不及,弟弟怎么会这么想我?难道你以为我会用这个孩子逼你跟我在一起吗?”
慕容旭快步上前,难以置信道:“这是你的孩子?”
慕容安挣扎着从慕容彦怀里跳下来,拦在慕容彦身前,冲着慕容旭喊道:“坏人不许欺负我爹爹!”
慕容彦答:“是。”
“臭小子,被我抓住了吧!”慕容彦托着慕容安的胳膊把他抱起来,真沉,再过两年真抱不动了。
慕容安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蹭了蹭慕容彦的脸,慕容彦不为所动,没想到慕容安说:“爹爹,家里有人。”
慕容彦心下一沉,转身就要跑,却被两个男子用剑抵住了脖子。
夜渐渐深了,管事给了慕容彦一挂铜钱,他知道他家里还有幼子,让他早些归家。
佳节当晚,皇帝在益州最大的酒楼设宴,与民同乐。
同庆楼这天人手紧缺,不得不紧急招人,慕容彦就这样进了后厨。
那为首的管事见他生的貌美,便让他去前厅伺候,慕容彦抓着手里的抹布,他应该立刻就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可真威风,就是脸上戴着面具,你说这皇帝是不是也担心别人看见他的脸刺杀他啊?”
“呸!那是皇帝孝心可嘉,早年宫中走水,皇帝为了救太后奋不顾身地冲进火场,把脸给烧烂了,从那以后就戴了面具。”
“你是怎么知道的?”
慕容彦被挤的东倒西歪,混乱中将慕容安举过头顶。
慕容彦大声叫着:“你看清楚他们抬着的轿子里坐着的人。”
“爹爹,他戴着面具,我看不清。”
“我……我只是觉得伯伯很可怜,他没有手。而且我跟别人玩都是我听别人的,只有伯伯听我的。”
等他们到达益州,慕容安又交了几个好朋友,很快就将慕容旭抛诸脑后,每天疯的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有时候慕容彦会想,为什么大人不能像小孩一样,那样没有忧愁。
慕容彦永远也忘不了那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感觉,就像慕容旭也不会对断了一臂毫不介怀。
久别重逢让他们暂时放下心中的怨怼,像一对真正的好兄弟一样亲密无间。
慕容彦搬去了益州,这里四季如春,风景宜人,实在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慕容彦沉默了一会儿:“哥哥,无论我今后会跟谁在一起,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哥哥。”
慕容安听见慕容旭要走,冲过来抱着慕容旭的大腿不放,期盼地看着他:“伯伯什么时候再过来陪我玩?”
说话的神态竟然跟慕容彦小时候别无二致。
他沿着街道喊了一路,最终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慕容安,这个臭小子正一脸乐呵地趴在地上给两个小女孩当马骑。
扎着双丫髻系着红头绳的女童看见慕容彦讪讪地从慕容安的背上跳下来,躲在旁边稍大一点的女孩背后不敢看他。
慕容彦揪着慕容安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笑眯眯地从两个小女孩挥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