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是我的错,我认了,你要对我怎么样,我都认了。”邢远转过脸,双手抓住兄长张牙舞爪的双腕,“你拿命赌这个孩子,难道不考虑薇薇吗?”
“我不考虑薇薇……?”高逢微低下头,一大颗眼泪滴在真丝床单上,啪嗒的一声,在安静的昏暗中,那颗眼泪中的情绪尤为真切,眼泪的主人为了压着哽咽,语速缓慢道:“我不拿命再赌一个孩子,难道要等几十年之后,等到我再也护不住她的时候,听别人的话,把她随便嫁给一个承诺只要她肯生两个儿子就不嫌弃她的男人吗?”
“她是个女孩,你知道——”他似乎想解释自己心中那巨大的忧虑,但又觉得邢远无法理解,遗恨道,“算了,你知道什么……”
邢远盯着他的眼,知道话里话外指的是当初自己刚回来无套做的时候说的气话,也就不动怒,只是解释道:“那是气话。”
“气话?好。”高逢微抽出小腿,护着肚子坐下来,邢远想扶他,被他一手甩开,“别碰我,我告诉你,我可从不说气话,我说过,再怀孕我可能会死,所以我也已经接受了这个风险,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每一个“我”字都被咬得重,高逢微在提醒着邢远:无论是自己还是胎儿,他都没资格插手。
“你——”高逢微始料未及,一时怔住了,半晌才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邢远也坐起来,高大的身躯如一尊冷灰漆的武神像,顽固地屹立,“这个孩子,不要生下来。”
高逢微还在发懵,邢远抓起他一只细骨伶仃的手:“现在就这样,等到临盆的时候,你还有命吗?”
自高逢微怀孕起,邢远就自觉地到别处睡去了。一个人睡觉,体感温度总是比两个人冷些,夜里睡着,一具火热的男体贴上来,惊得高逢微睁开眼。
“是我。”邢远回答,怕他认不出,又补充地唤道,“哥。”
高逢微捂着心口缓了缓,感觉到身后硬邦邦的一大团顶着自己,一面躲开一面小声斥道:“你就不能花钱出去找个人吗?”
高逢微躲了躲,后脑勺撞进弟弟的颈窝里,热气一下全笼罩下来。邢远抬手将他翻过来,扣着后颈按进怀里,低声问:“你难道不怕肚子里的这个像我一样?”
“不,”高逢微想了想,肯定道,“它不会像的。”
“你怎么知道?”邢远问。
“滚。”高逢微抬手一拽,在他手背上刮出几道白痕。
但邢远手掌径直往那依然平坦的小腹上摸,那里的皮肤如天鹅绒一样,有着细腻柔软的褶皱,那都是曾经被妊娠改造过的证据,邢远的手心很热,抚摸着,像能把那些褶皱熨回平整如初。
高逢微推了几下,也就罢了,怕冷地在被子里抱住胳膊。
待邢远一步步走到离她半米的距离,她抓着蜡笔转过身,跪坐在地毯上和蹲下的男人对视。她的眼睛和高逢微的很像,只不过眼珠漆黑,不似高逢微和邢妍的那般浅,黑得沉静幽远。
邢远曲起右手指节蹭了蹭自己的鼻尖,虚掩住嘴巴的动作,才盯着那双安静的眼睛,无声道:“因为我……舍不得他死。”
薇薇疑惑地一皱眉,便更像孕育过她的那个人,她爬起身来去抓邢远的手,想知道邢远的嘴巴在说什么,邢远撤下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凝望她的眼睛。
邢远自然不懂他的欲言又止,但转念一想也明白过来:亲生的兄弟姐妹,总比外头的中山狼让人放心,毕竟哪怕是他们这样敌对的两兄弟,他们也选择相信对方而非外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邢远叹了口气。
高逢微冷哼一声,并不回答。邢远趁着这个机会,便伸手环过他的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试探地伸出手掌,摸到小腹边缘,低声问:“我可不可以……”
邢远语塞,高逢微怒火正盛,继续骂道:“你要是跟那些男人一样,觉得自己射了点精就能决定孩子的生死,那就更可笑了。”
他揪起邢远的衣领,凑近逼问道:“你能给它什么?财富,地位,容貌,还是你挂在嘴皮子上那点可笑的爱?”
邢远被他逼得别过脸,他又开始像一头母狮了,言语就是他的利爪,咄咄逼人,招招见血。只不过他实在太虚弱,连爪子也是虚软的,能在邢远身上开几道血槽,却再难以诛心了。
高逢微抽了抽手腕,奈何邢远攥得紧,他抽了几下也抽不动,沉默片刻,用另一只手捋开额侧的短发,平静道:“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什么可笑?”
“现在才说这个,不觉得自己可笑吗?”高逢微抿了抿嘴,灯光下,眼珠莹润剔透,护住肚子用力抽回手,“你不是盼着我死吗?真到那个时候,去母留子,这一切都是你的,不正顺了你的意?”
邢远却一反常态没有回敬半句,沉默地抱着他,一语不发。
高逢微愣了愣,没好脾气地坐起来甩开弟弟的怀抱:“你顶着我了——”
“别把他生下来了。”邢远没头没脑地打断。
薇薇又有哪一点像你呢?高逢微哼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还是冷么?”邢远摸他的上臂,那里的皮肤夜露一样凉,“转过来。”
高逢微抽了抽手臂,凉飕飕道:“用不着,滚。”
邢远笑了一声,抚摸他背后孤峭的肩胛骨,那里的皮肉已经因为紧贴着自己而变得温暖火热,邢远就这么从他的肩胛骨往前摸,穿过腋下,摸他微凉的乳尖和肋骨。
“薇……薇薇。”男人试探地喊道,女孩辨别出自己的名字,脑袋回答似的一歪,像精灵,像动物,像鬼魅,就是不像个普通孩子。邢远踌躇了很久,开口道:“薇薇可不可以……叫我一声爸爸。”
薇薇更加疑惑了,木着脸向后退了退。邢远似乎有些魔怔了,格外有耐心一遍一遍教她说爸爸。薇薇又安静下来,看着男人徒劳了十数遍,失望地低下头去,才忽然学舌道:“爸爸——”
邢远身体一震,握着女孩肩膀的手竟然也轻微地颤抖起来,他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抬起脸,望着女孩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