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快而有序地飘向桌边,又在整个厅堂内扩散开来。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一眼望去如同无限增殖的肿瘤!只不过这些肿瘤充满了奇幻的色彩,而且还能隐隐望见穿梭于其间的蛛丝。
深翡之海麒麟一边将戈缇的手掌夹在附肢中间,一边发出连绵不绝,稀奇古怪且又声调多变的叫唤……听起来比某些热衷于把脑瓜强塞进主人胳肢窝下,坚持不懈地发出讨食性哼唧的巨型犬还要过分。
然而这并不管用,鉴于时瑟本体的意志,经过整整半分钟的斗争,少年终究还是把这只不情不愿的异形生物从头顶给撕了下来。
“稍等。”半人半蛛的衍生体微笑道。
只听啪地一声,白蜘蛛就像划火柴那样,轻轻碰擦了下两根前肢!一刹那间,捆束着少年上肢的衬衣竟是急遽自燃,又在透明之焰中化为点点星尘,但是丝毫未损及他的发肤。
戈缇怔了一怔,随后将重获自由的双臂从脑后抽出。他的双手略作摸索,起先戳到了海麒麟柔软的腹部,而后朝两边摸去,准确地掐住了它的躯干。
这并不值得奇怪。在与本体同调通感的链接模式下,次级衍生体之间既各自独立,又魂核统一,且在战果分配上存在类似细胞竞争的行为。
但紧接着,在无远弗届的黑暗深处,又有数道狰狞而庞大的虚影接连显现,异常粗暴地联手让这个吵闹、吝啬、贪婪,且还群发嘲咏的家伙闭上了嘴,而后才纷纷重归虚无。
除了它们和他们(抑或该称呼为祂们)之外,还有更多高位格的存在激活了侦测器官!幸而那只是极短的一瞬,时瑟的整个精神维度中立刻又恢复了死寂。
在另一头邪物众多银瞳的瞪视下,白蜘蛛扬起一根纤白的节肢,沿着戈缇微开的双唇缝隙摩挲了数个来回。熟悉的刚毛触感让少年立刻辨认出这是哪个混蛋,若不是及时闭紧了牙关,他的口舌就要被迫与蛛腿来一场热烈又诡异的缠绵了。
白蜘蛛的上半身忽地抬起双臂,摆出如在进行音乐指挥的手势,十指指尖则有血色与银芒一闪而逝!光影朦胧的餐厅内骤然浮现出道道能量丝线,顷刻间交织成一重重连通现实与幻梦的冰冷蛛网。
有少许足以割裂时空的绯白之线落在海麒麟的体表,但未能直接穿透那奇美扁长的躯体,只让它不耐烦地转动了两下次触。
戈缇当即听到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然后停下。他神色一动,抬首朝前方望去,便见数条点缀着星辉与虹彩的影触穿过液泡,将一盘又一盘餐点抬了进来。
一截庞硕、混沌、形似翅翼,缀有黑洞且内蕴奇光异彩的东西,忽然自遍布穹顶的液泡中徐徐刺出!它悄悄地伸向戈缇,携着神圣邪恶兼而有之的气息,仿若恋人的手掌般轻抚了下他的头发。
戈缇下意识地往上看去,双瞳中映出那让凡人望之疯狂的形物——愈发高强的抗性只让少年有了些许迷茫,思维变得模糊迟钝。在某种无名之力的驱使下,他还扯了下这扭曲复杂之物的翅尖。
戈缇赤身裸体地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按在一只围堵于桌边的液泡上,用力地推了推。果然,从肌肤上传来的触感柔软如水,却又坚不可摧,绝非人力可以打破。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区别在于,上一回他深陷梦境,且被囚于液泡内部,而此次却是身在现世,并被关在液泡的集群之外。
戈缇又试图去拔滞留于体内的幽影触手,可惜那些玩意介于虚实之间,他一时还找不到物理接触的诀窍。至于原本缠绕在他腿间的影触,则是顺从地随着他的动作改变了松紧。
戈缇捕捉到了那轻微而高频的震荡波。
趁着海麒麟附肢与主触的钳制稍有松懈,他双目被蒙着侧过头,疑惑地问:“你在干什么?”
两只衍生体互相较劲的动作立时一僵。
当遮挡视野的肉花被移开,戈缇的左右瞳孔微调了下焦距,而后便看到了……海麒麟为掩盖本体的影翼形态而紧急完成的杰作。
此时此刻,在他身下的这张长桌之外,前后左右与上空,竟全部都是闪烁着奇异的彩光,以令人窒息的高密集度挤满了餐厅的液泡。
除了时隐时现的能量蛛丝,就连时瑟的身影都瞧不见了。
海麒麟缩减成三对的附肢僵直了半秒。下一刻,除却挡在少年眼前的那两簇肉花,其余四根附肢上的繁密触腕都开始疯狂地开合!
在那一条条露鳃似的肉质花瓣上,一颗颗状如斑点的银瞳时而明灭乱闪,彰显出不可名状的诡秘和冰冷,时而又缩回磷光流转的组织下层,仿佛潜伏在暗中的致命武器。
而每当附肢辐射出的肉花由蓓蕾急转为盛绽,花苞中心皆会喷涌出数不清的液泡。一只只渺小的液泡急速鼓胀,或大如装点婚礼的典丽气球,或巨若隔绝污染的观察圆罩。
白蜘蛛八足立在宽大的餐桌上,以从容而又魅惑的姿态俯下身来。它一根根地拨开海麒麟缠在戈缇颈间的口须,用那小巧的手掌捧起几缕挑染着微末亮金的发丝,温柔又快活地说:“晚餐已经送过来了,我们先用餐吧?”
白蜘蛛此时的声线与人形躯壳别无二致,但戈缇知道是它,而且他也认识到,二者无论由谁发言其实都并无区别。
戈缇感受着徘徊于阴茎全段的酸涩感,自两粒乳头传来的酥麻与刺痛,以及仍未从腹腔内撤走的无名之物,语气不太好地说:“我这样怎么吃?你先把我放开。”
深翡之海麒麟在精神维度中陡然发出一阵宏大、悠远、震沸虚空的轰鸣!
那声音虽然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震慑力,但仍于神话生物特有的恐怖中透出亘古、飘渺的空灵感——恍若潮汐声、泡沫音、深洋鲸歌与萨满呼麦完美融合的混响,只是再仔细辨析,却又包含了复杂而尖刻的嘲讽和鄙夷之意。
与此同时,它切断了与同源异体的白蜘蛛在神秘学上的共享纽带,并构建起一重重坚固且无形的防火墙,以极为冷漠的态度阻绝了同类同党——对自己刚提炼出的凝缩精华的窃取。
那截影翼却好似受惊极为严重,登时如被烫伤般猛地一颤,接着混乱又花哨地连续炸开,化作漫天飞舞的蠕动之翎,继而无声湮灭。
兴许是为了挽回形象,接下来,那帮运送晚餐的影触立马进入了更“高级”的服务状态。犹如一众殷勤而又不失格调的职业侍从——它们各自分工,秩序井然地操纵着各式各样的餐具,熟练地展开了投喂少年的业务。
换作心智脆弱,对隐秘知识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被这么对待早就吓出精神障碍了,少年有些不快地想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旋即盘腿直腰而坐,低头看向白蜘蛛。
他没有对周边猎奇到恶心的环境予以置评,只平静地问:“难道我要在桌上进餐?”
白蜘蛛仰起小脑袋望着他,柔和而肯定地说:“是这样的。你听,餐车推过来了。”
深翡之海麒麟激灵一下抽回了尾巴,末端狞恶、骇人且又闪耀着冶丽光辉的钩刺倏地隐没不见!
不过它的尾尖仍然示威性地冲着白蜘蛛指了指,旋即如有独立智慧般心虚地耷拉下去,一上一下地轻拍着桌布,随后又贴在桌面横来扫去。
白蜘蛛则优雅地放下格挡的步足,但蛛腹靠后的两根细腿却不自在地刨了刨。它先是从胸腔内发出一记细软、婉转的虫鸣,然后像只觅食的豚鼠一样,窸窸窣窣地凑到戈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