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晚漫不经心而又略带邪气地摆正脑袋,单边眼罩的绑带却突然碎裂,如一只白蝴蝶般轻盈飘落,露出他一直被遮挡着的右眼。
而在这电光石火的几秒内,戈缇已竭尽所能,将所学的战技运用到巅峰水准,更以意志强撑着克服传遍四肢百骸的战栗,这令他的体力立刻被消耗了大半!
若时间再拖得久些,少年便会在无形、冰冷而又恐怖的重压之下变得精力不济,心肺缺氧,浑身的肌体组织亦将从紧绷高效转为僵化迟钝,稍有差错,即会被完全制伏。
两人以不可思议的高速一进一退,戈缇就如一阵骤起的狂风,紧跟着时瑟边后撤边侧身的动作敏捷地变向,始终保持与他正面相对的冲势。
而等到时瑟行将避开他的追逐之际,戈缇又猛地提膝前顶,极巧妙地撞开他攫住自己右腕的手臂。旋即少年弹指将匕首朝上一甩,作势自割双目,但立马又一个腾空扭身,在恋人迅疾格挡的肘部用力一个踢蹬!
与此同时,戈缇忽地仰头,面无表情地咬住飞回的锋刃,并借助强大的反冲力向门口倒飞而去。他的身体尚且还腾在半空,便已再度翻转匕首,毫不犹豫地朝时瑟的方向投掷过去。
戈缇右侧袖中蓦地滑出一把匕首,落在染血的修长五指间。他丝毫不打算浪费口舌,在这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绝对不可以天真地指望只凭言语便能打动时瑟。
但戈缇并未草率地向时瑟发起进攻,以求在恋人那深不可测,如渊如海的实力下突破拦截。那只会让计时勾魂的死神持镰发笑。
所以,戈缇仅是坚定而牢稳地倒持握柄,刷地弹出刃锋,迅猛且又狠厉地朝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戈缇默然注视着时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十指指尖不断地有血珠滴落,神色间的惶急一点点转为平静。
在这山雨欲来的平静之下,少年深埋七年的心魔轰然破土,承载着血色与阴影的记忆碎片直冲天灵!
童年时代弟弟快乐且又鲜活的身影,在蛇虫游走的坑洞之底听到的苦痛悲鸣,与今时今地、近在咫尺地目睹的一记平淡而残忍的抹喉,交汇成一组组走马灯般华丽飞旋的时光胶卷,在戈缇眼前交替闪现。
他强自而又短暂地遏住在悄然间侵袭了灵魂的危险食欲,露出若无其事的恬淡微笑,调整姿势将戈缇横抱了起来。
星晚则抬起头,迅捷无声地滑到附近。他右手捂眼,左手前伸,细瘦的五指连同邪异锋利的指甲蓦然变形,化作一堆蠕动增长的神经丛与烂肉,对准大门开始了微操解锁。
捂在戈缇眼前的那只手这才移开,令他的视野从黑暗重回光明。少年茫然地张望了几秒后,脸色忽地一白,好似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时瑟似拥抱似禁锢地紧搂着戈缇,唇瓣柔软地擦过他的耳廓,似有若无地落下一吻,继而又探出舌尖,舔舐起沾染在他颊侧的血渍。
戈缇竟也不再挣扎,目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以一种略显飘忽的语气说:“一直以来蛊惑着我的,不正是你吗?现在就在伤害我的,不也是你吗?”
他轻柔且细致地擦拭着戈缇指掌间的血迹,说:“我向你保证,那只是一个冒牌货。事后你可以让任何机构对他的尸体做详细检测,以结果来证明一切。我很抱歉阻拦了你,但无论如何,及时扼杀威胁才是我的义务。你已被心中的假象所蛊惑,若再让他活着……你很可能会在我的视线之外,遭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
戈缇低头注视着恋人那纤白有力的十指,安静了一小会儿,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倏然五指攥紧,接着,饱含愠怒地挥拳砸向了时瑟的面庞!
这一拳简单粗暴、毫无花巧,纯粹就是倾尽最后余力的泄愤!戈缇刚挥到一半,就被时瑟侧头一避,单掌包裹住拳头,随后一拽一扭,将他的重心往前一引,转而从背后钳制住了少年。
可是在他愕然的注目下,门上代表着开启标志的四目图腾却未亮起,反而逆时针旋过一圈,跳转到了紧急锁死模式!
戈缇的背影轻轻一震,缓缓回头,就见时瑟未有反追,只沉静而立,远远地望着自己。
“你这样满身是血地跑出去,是要出大乱子的。”时瑟淡淡地开口,“而且,他也撑不到救治时刻了。”
诚如时瑟所言,此刻正无神地歪倒在沙发上,以惊人的速度大量失血的那名少年,未能触发初代异种基因深处的禁印。
假如他真的流淌着纯正的嘉利血脉,那么星晚的本能必定会镇压住自身攻击,一丝一毫都伤不了目标。
毫不夸张地说,这种禁印可谓比机器铁律更严苛的枷锁。一旦被激活,异种所遭受的桎梏不止在于行动,就连最炽盛的杀欲都将被冰封。
所幸他在状态整体滑坡之前,险之又险地远离了此地主宰,触摸到雕饰着邪诡四目的门扉。
时瑟的应对则显得异常消极,尽管他出手时每一个清晰而简洁的动作,都会引发极具压迫性的空气震荡,但均未超过少年所能承受的生理极限,甚至没有刻意延缓他的进攻速度。
戈缇一记暗刃甩出,看也不看结果,赤裸的双足甫一沾地,两只手便同时握住门把,急急拧动,企图趁机冲出。
裹挟着凌厉劲风的匕首被轻而易举地击飞!
不远处,裹着斗篷的星晚好似先知先觉,在时瑟以指尖弹开匕首之前,脑袋就已朝右略偏了半寸。下一刻,那把利刃即呼啸着擦过异种的头侧,吹拂起几缕如雪的发丝,深深地没入墙面上的古典壁灯中。
铜黄色的灯光陡然暗灭,又有少许碎片飞溅而出,如炮弹般击中了另一侧的落地窗!苍凉又高远的夜幕下,精美的玻璃即刻显出道道裂纹,织出一张幽暗不明的蛛网。
这一刹那,时瑟冷静如恒的面容终于破碎。
这位禁庭之眼不得不挪动身形,似缓实快地抓向戈缇的手腕。然而,就在他出手阻止戈缇自伤的一瞬,少年持匕的五指略微一松,乌暗轻薄的利刃疾速下坠,转眼间落入另一只手中。
戈缇换以左手紧握匕首,依旧是以刃尖对准自己胸膛,不管不顾地合身向时瑟怀中撞去!如此一来,时瑟又不得不往后疾退,以防止少年在冲撞之余被匕首贯穿心脏。
他还没能来得及再听到一声哥哥。
他仍未为当年的独自逃跑而道歉。
他再也不是那么弱小无助,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血亲又一次离自己而去。
时瑟闻言却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舔干净血液后,又用有着雕塑般线条的鼻尖蹭了蹭戈缇的颈项。
他轻嗅着怀中猎物散逸出的精神波动,细嚼着那混杂了沉郁、悲伤、怒火、痛恨,乃至隐隐恐惧的复杂情绪,竟有几分品尝到稀世珍馐似的沉醉。
但仅仅过了数息,这头二代异种的眼神便骤然一凝!
戈缇一时间难以挣脱,下意识地又朝亚素望去,但还未再看一眼,便有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双眸。
而在那盛开着血腥之花的沙发上,与戈缇拥有相同容貌的少年已停止了心跳。
无需主人的指示,星晚当下脱下厚重的战术斗篷,往那具生机丧尽的空壳上一甩!缀有墨绿斑纹的光学布料如蝠翼般呼啦抖开,一刹间飞旋而至,然后冷漠地罩下,连带着尸首一同归于隐形。
戈缇倚靠着与墙壁严丝合缝的大门,以此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恍若梦呓地说:“如果他真的是亚素,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你便会成为害死我弟弟的主谋。你就这么,赌得起吗?”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沙发的方向,艳丽而泉涌的色彩染红了戈缇的视界,就似一丛丛肆意绽放的曼珠沙华。他一下又一下地深深呼吸,胸中的窒闷感却愈发强烈,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
时瑟缓步行至门边,高挑完美的身形挡在戈缇的正前方,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拉起少年满是鲜血的左手。
若非如此,在多年前惨烈而血腥的阵营战中,统率着猎鹿战队的那位异种之王,早就亲手掏出温司丽的婚约者——“无光使徒”奈哲尔·嘉利的心脏了。
然而纵使眼见为实,戈缇的内心也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的理性冰冷地站到了时瑟那一边,可直觉与感性却在疯狂叫嚣,警示着真相不该就此被盖章定论。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