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确保了一点——蝎鹫世权,哪一方都没理由会被时瑟放过。而嘉利的那位大少爷,竟无知而可笑地让他当自己的情人,可见被欺骗愚弄得极惨。
从理论上而言,异种本身并不具备人性。但他们可以自我设定一种“拟态人格”,并且严格而完美地将之执行到底,就如同一具精密、冰冷,始终遵循程序运行的机械人偶。
只有极少数异种会选择自设人格,可一旦设定完成,如无特殊情况,绝不会推翻重设,抑或来回切换模板。凛冬之夜即是典型的例子,他正是为了诱拐选中的交配对象,才额外设定了第二种拟态人格。
而紧接着,沙恩心底便涌起一股幽暗的狂喜,自觉形势一片明朗。这头完美融入禁庭秩序的二代异种,果然誓与蝎鹫二族不死不休!
只是,在他为时瑟那潜藏的血腥残酷而深感愉悦之余,又有一丝隐隐的疑惑和别扭。
为何时瑟称凛冬之夜为父体,而不是父亲?或许,是因为二者的本质已超脱人类,所以不屑于使用母系种族特有的亲子称谓?
说着,这名灰蓝双眸的来使重又展露出笑容,“但我是幸运的!您已想起了过去的一切,注定会站到赤金名门的对立面!这,是我们合作的天然保障。”
“那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记忆。”时瑟的语气依旧柔淡平和,而眼神却毫无温度,令人望之畏怖胆颤。
“我的母亲,我的父体,一个屡受逼迫,反遭肃清,一个诞于实验,亡于坑杀。我虽已抛却真名十四年之久,但赤金名门干的那些好事,足够让我再回味十四年。”
这可是至关重要的情报!遗漏了此条讯息,他们那一派基于时瑟的出身、野心以及种族特性,所制定的现行接触方案,即会徒增变数与风险。看来……是有人不希望他此行获得成功。
为了暗中策反原生背景利于己方阵营,且心性合适的禁庭守门犬,联合会早已完成了使他们恢复失落记忆的技术。这正是兰盛岩那枚弃子的亲生父母,即赤楚夫妇在间谍生涯中攫取的成果。
而在察觉到来自敌营的遗孤隐患后,管理局一众高层经过内部会议,终未采取极端方针,只下令升级清除记忆的技术手段,并将恢复性研究列为不可触碰的禁忌。
亚素抬起头,怔怔地盯着那支注射器,面目神态迷茫如走失的稚童。他畏惧又无措地对上时瑟的双眸,耳畔传来愈发诱惑的语声:“若你实在不敢,我也不强迫你。拿着它,你可以对自己使用,只需轻轻一刺,一切都将归零。谁生谁死,自选一个吧。”
少年双唇微颤,可终究什么都未能说出口。他跪伏着爬了过去,慢慢抬手,接过注射器,随即小心翼翼地藏好。
就在这时,只听咔哒一声,会客室的门被打开了。
穿窗而入的暮光在地面上静静移动,血黄的光色竟透着不可名状的森森邪气,他凝立于一团昏黑、滞郁的阴影中,距离狱火般的光明仅有半步之遥。
沙恩暗暗揣摩着时瑟的一举一动,心下虽觉他口中的情形不可能发生,但还是虚心求问:“您的意思是?”
“我会安排他们见面。”
在戈缇行远之后,冷寂肃穆的办公室一角,古老、精美而庞大的座钟骤然颤动,发出一阵阵神秘悠远,不属于此世的低语。
神意的‘灯塔’已然点亮,但却未能将戈缇接引入主神空间!这是因为,他已被幽影之力先一步标记,在神魂深处落下烙印,成为了‘源核’的门钥。
此次两种神性力量交锋的结果,足可证明——
沙恩额角顿出冷汗,背后衣衫在刹那间湿透!
他心知这便是最难过的一坎,立即摆正身姿,肃容道:“此事与我们一派绝无干系。当初与敌营合谋之人,以及执行命令的杀手,皆已在日前被关入监牢。若您有意,不论是活口还是首级,我们都能设法交送与您。请相信在下的诚意!”
时瑟沉吟了片刻,才说:“不必了,我对政争的输家没兴趣。比起回收一堆无用的废品,还是先说说你们带来的货物吧。”
沙恩压下心中高涨的情绪,面露歉意,简略地说了一句:“我很遗憾那些曾经发生的不幸。”
然后静待时瑟的进一步表态。
虽说依照推断,就算联合会不插手,时瑟也迟早会发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够作壁上观,坐等禁庭内战爆发,从白热化到决战争锋,再至尘埃落定。
听到沙恩一语道破了自己的真实来历,时瑟却未有丝毫惊诧,他露出带有些许兴趣的表情,说:“如此说来,早在十四年前,我被带回禁庭时,你们便已在策划此事了。不过,你们就这么确定,我已经恢复八岁前的记忆了吗?”
沙恩非常真诚地道:“区区记忆清洗,怎会真的对一位异种生效。更何况,是您这般超越了初代的存在呢?”
“不!我得纠正一点。”
在分析相关情报时,沙恩便惊叹过异种的蛊惑手段之高超。他本还担忧过戈缇是否会察觉到某些猫腻,从而避过偷换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可转念一想,以温司丽那等人物的精明老辣,都被异种玩弄得彻底,玩弄到绝望,何况是他这么个未经风雨的吉祥物呢?
而且,凛冬之夜好歹有基因枷锁的限制,对温司丽所做的事还有度,二代异种可就无有束缚了。也不知等到时瑟揭下面具的那一刻,戈缇会被何等黑暗的漩涡所吞噬呢?
不过很快,沙恩就又释然了。
温司丽虽只是凛冬之夜的生育工具,亦是因他而逐渐发疯,但毕竟是诞下二代异种的珍贵载体。昔日臣服于猎鹿提督的异种们,至少在表面上皆对她尊敬有加,而尚处于幼年期的时瑟,更是对她表现出了高度的乖顺。
所以,即使时瑟看不上自己生母的金蝎血脉,也不会影响他为温司丽复仇的决心。这不只关乎幼体对母体天然的依赖,更涉及上位种族的傲慢与尊严。
他慢条斯理地总结着,听不出半点仇恨情绪,可这反而更显得深沉可怖,“若非有这笔血债,你们也不敢来找我。”
沙恩无可自抑地打了个寒战!
他望着时瑟那对素淡且幽丽的琥珀色瞳孔,在某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无穷无尽的深渊。
联合会的实验团队则是殚精竭虑,以旧有的成果为基础,努力破解着更新换代后的版本。
在沙恩想来,异种虽然皆不可信,某些个体更是喜好玩弄人心,但在当下,这头二代异种所言理应属实。若早知交涉目标的记忆有可能仍不完整,他必定会先隐于幕后,等找准机会,献上几份重启回忆的药品再说。
“感谢您的指正!此后我将严查情报方面的纰漏。”沙恩正色道。
时瑟扬起手中那支闪动着金属光泽的注射器,悠然道:“这是玫克泽罗2型,神选蓝图二期重启时研制的淘汰品,仍未过有效期。一旦被注射了这种归零毒质,生命体便会立刻从基因层面崩解,实验证明,连深度冬眠下的异种都无法豁免。”
“……大事可成!”沙恩听着这位禁庭之眼的解释,心间不由地燃起一片火热。
时瑟又将视线投向另一边,注视着已逐渐从项圈惩戒中醒来的少年,露出一抹润丽柔和、极富温情的笑容,说:“亚素,我需要你亲自动手,抹去……亚裴·嘉利的存在。唯有你自绝退路,我才能放心用你。”
自此以后,主神将再无机会强行引渡少年,使他变成一名契约者。而惟一的例外,只能是戈缇亲往厄境岛,主动寻求签订神之契约。
“在亚素顶替他哥哥的身份后,我不可能终日拘禁着他。尊贵而权重的名门血裔,总会有不得不出席的场合。他与戈缇终究是亲兄弟,时日一长,说不准就心生悔意,把事情都捅了出去。”
隐秘机关的掌权者徐徐说着,似乎不经意地朝某个方位望了一眼,那里除了一堵苍白幽冷之墙,别无他物。
一听此言,沙恩高悬着的心便落了回去,而后便见时瑟忽然起身,走向墙边的数控移动柜,从中拿出一支微型注射器。
监察厅顶楼,一间宽敞明亮的盥洗室内。戈缇站在一张挂墙式镜台前,抬手摘掉假发,取下两片仿生虹膜,随后转身朝外走去。
他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监察总长的办公室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却忽地又心血来潮,改变了主意。他转过头,对罗幕道:“还是不等他了,直接带我过去吧。”
真到那时,无论谁胜谁负,纵使联合会有机会趁虚而入,所得利益也不会有操纵赤金傀儡那般庞大。而如果能提前与时瑟合作,总比打硬仗时用人命去堆划算得多。
“你倒挺会避重就轻。”时瑟神色淡淡地望向沙恩,琥珀色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好似正审视着这颗自卑又自傲,包裹着浓浊贪欲与沸腾野望的灵魂。
他不咸不淡地说,“若不是赤金名门的暗中布置,我母亲确实不会被轻易刺杀。但归根结底,动手的可全是你们的人。”
时瑟却竖起右手食指,以平淡而又严谨的态度指出了他的错误,“那时我身负重创,难以复原,绝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强大。倘若遭遇其他初代异种,我有极大概率沦为进化的养料。为避免冲突,我从生理上拟态成了一个真正的、羸弱的人类幼崽,然后混入到荒野流民中。若非这般,在管理局搜罗新血时,我也通不过基因层面的筛查。”
时瑟无声地一笑,又道:“在此等条件下,记忆清除,对我是具备实质性效果的。你应当庆幸,我已自行恢复了记忆,否则,你绝对没有站着说话的机会。”
沙恩神情顿时一滞,旋即眼底闪过一抹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