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抑制本性,又在释放本性。
他未亲去,却已参与其中。
他在这里,也在他处。
诉求,渴望,爱意。
空寂,痛苦,食欲。
原来,只要破戒一次……只要有一丝机会,这些本可深埋于心底的干扰之物,便会迫不及待地突破主观意愿,干涉到他在现实层面的行为。
在他潜意识的判别里,甚至觉得它们并无区别,具备相同性质、平等量级的威能。既是邪恶,又为神圣。而且自己的所见所觉,仅是最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
混沌蠕动的恐怖肉墙愈来愈近,少年缓慢而压抑地呼吸着,被一点点拖入每个神经节都发散出“欢迎造访”讯息的空腔。肉团与触手从四面八方伸来,宛如成群结队辛勤筑巢的工蜂,严谨致密地填补了外部的缺口。
白蜘蛛接收到来自本体的警告,在意识中冰冷地回道:“我可不是因源核而来的失控幽影。你很清楚我等同于你,我做所的一切,都代表着你不可告人的某一面。若在你内心深处,真的不想行使这份权柄,那我根本不可能出现,而我到现在为止还不消失,又是因为什么?”
这种可怕而使人心神衰弱的感受,就像是溺水者失去了凭依,只能望着浮动的水光与海雾越坠越深,在清醒中绝望,在窒息中沉沦。
无数根直立的,弯垂的,交叉的,幽灵般飘荡的触须集群;宛若悬挂于天穹之上的群星,在玫瑰色血肉间睁开的银瞳;近在咫尺的白蜘蛛的眼睛,以不同的“视角”统一而平静地观测着他。
而本该从基因深处爆发的疯狂、恐惧和过激反应却似乎被压制了。他的生理指标保持着不正常的正常,各项器官异常健康地运转着,分泌不出一丝一毫的毒素。
或者说,这就是时瑟的意图……戈缇尽量将让自己心态放轻松一些,不去看白蜘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去质问恋人是否在其背后操控或放任,并努力忽略周围随时可能让他处境更糟的一切。
然后,事态就朝着他最想回避的方向滑去了。
白蜘蛛扬起一根节足,安抚地擦过少年的耳侧。随即八爪在原地此起彼伏,敲打出极易让人分散注意力的奇异韵律。
一根长有银瞳的肉须从旁边游来,凑近戈缇的右手,像猫舌一样轻轻舔舐起他的指尖,时不时啜吸两口,并发出似有若无的讨好呢喃。
那柔滑黏腻的触感不如预计中的恶心,可也绝不让人好受。不过他或许该庆幸,至少自身感官的敏感度未被无限放大,否则这必会变成一场更淫狡邪悖的梦魇。
这不是他的错觉,却也是他的错觉。这个在他想象中的消化器官,在针对他个人的时候,功能实则更接近于保育箱。
他是猎物、食物,更是被悉心眷顾着的易碎珍品。
流动着迷幻虹光的液面迅速升高,涨潮般没过了戈缇的全身。他的体表肌肤被那未知的液体完全浸润,但头发和衣物仍旧干燥,虽也在水体间轻灵地浮动着,却好似被阻隔在另一片空间。
最终,这个最初只是个全息影像,却因戈缇一句话而改变存在形式的向导,做出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举动。
它对戈缇没有也永远不会产生丝毫恶意,然而胸腹下那堆附有刚毛的节足却大张又收束,轻柔且又坚定地箍住他的两腮与下颚!
白蜘蛛的人形半身稍稍前倾,饱具狰狞美感的蛛躯虚掩着戈缇的口鼻,它伸出纤巧的双臂,小小的手掌按在他的额角,如落叶轻拂一般温柔宁定。
同调通感的衍生体们共鸣着:“你若亲来,只会让场面更不可收拾。”
戈缇未料到自己会遭受这样的待遇。
昏暗诡秘的封闭空间,不断变幻形态的异类组织,渐渐生出低温的肉须缚带,从侧壁渗出滴落的虹色液体,视野里闪过泡沫散射似的浮光……这让戈缇几乎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胃囊。
时瑟在精神维度中发出一声叹息。
他、它、它们、他们,无一不是——真正的自我。
他在批驳自我,也在鼓动自我。
宏大而又怪奇的集群智慧体也附和着响应:“你最好不要想着事后扭曲他的记忆。这种弥补善后的思维逻辑,才是促使我们现身的原动力。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有多余的想法。再不约束住自己的思潮,你在那些位面曾用过的幻身、投影,还有狩猎过的超凡生命,都会一个接一个——以衍生体的形式在本世界再现。”
在大殿东侧的偏厅内,时瑟端坐于一张复古式的钢铸长椅上,平和而耐心地聆听着下属的汇报。数道光幕连成环形飘浮于半空,分别演示着堡垒各层的往期事态与现状,但唯独不存在那堵蠕动之墙。
他的神情依旧安宁如水,左眼虹膜中映现出真实的倒影。然而在另一颗瞳孔深处,隐藏着的却是少年身陷囹圄的微缩景观——那是由无以计数的,静止画面与动态数据共同构筑的锦集。
事实上,仅有一部分是压制,更多的是却属于消化。
戈缇不会知道,通过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神秘器官,有诸多超现实的不可名状之物,正在贪婪地吸食着、品尝着从他身心魂髓中散溢出的美味,但又予以了精准的保护和控制,才未让猎物沦为悲惨的一次性损耗品。
掠食者仁慈的地放弃了对盘中餐的神魂侵害,可是戈缇仍然无法开口。面前这个半人半蛛的能量体或别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对他造成的压迫感,绝不亚于那些血肉异形。
戈缇感到血肉之墙正在缓缓下沉,应是以某种跃迁方式去往其他区域。外界的光景被同步传导入内,投射在肉团触手交缠而成的腔顶,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一一掠过。
而在如此糟糕诡异的状态下,戈缇基本不可能集中精力,从那一幕幕影像中筛查自己原本想要找寻的关键。其实他相当怀疑,这些具有莫名威能的异形之物,本可以将所有内容直接投射到他脑海中,但它们故意不这么做。
看来这些玩意就是不想让他好好探查惩教所内部。
置身于看似难以生存的水域之中,戈缇下意识地凝神屏息。可深入肺腑的神经束猛地发起一阵难以形容的刺激,令他的浑身肌肉在一瞬间轻微抖搐,双瞳瞳孔骤然涣散。
仿佛颅内脑髓被什么抽了一鞭,自感知深处窜起的震荡波狂暴而又冷酷,轻易摧垮了他的生理防线。
戈缇不得不张嘴呼吸,奇妙的液体从口鼻间涌入气管肺部,带来的并非窒息与呛咳,而是在林间吸氧时才有的清爽舒畅,以及滞留于舌尖和喉头的淡淡甜意。
“探秘,特别是在经过生态改造的领域探秘……向来是极度危险之举。”白蜘蛛柔和且关切地说。
那张与时瑟别无二致的面容上,浮现出分不清究竟是人性化还是程式化的神态,“在看到外边那片湖的时候,您就该意识到这点了。不过有我陪伴,您将无比安全,比在任何其它地方都安全。愿您尽情地享受探索奥秘的乐趣。”
少年仰倒着陷入生物组织构成的海洋,他的双手双脚皆被触须所禁锢束缚,无可抵抗,身不由己。肉眼不可察的细微神经束穿透表皮,侵入肌肉筋骨,扎进器官中枢,渗透到血液神髓,精细温腻地占据了这具凡躯的每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