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晚背对着戈缇,身躯并未回转,头颈却状若无骨般忽地扭过一百八十度,说:“少爷,有何吩咐?”
虽然发色全白,此人面容却异常年轻,然而他的肤色极度苍白,更有着白化病人一般的容貌,甚至连眉睫都是病态的白色。
半长的碎发和眼罩遮住了他的右眼,难以辨识出到底处于受伤还是失明的状态。他的左眼倒是完好无损,但却明显异于常人——浅绯色的瞳孔如一颗褪色的血珠,阴寒、妖异且缺乏生气。
若要支配这类天权武器,持有者不但需要出类拔萃的资质,更得拥有最坚定的信念、最强悍的精神,否则心灵必将遭致腐蚀。据他所知,安泽荒继承自亡母的那振黑鞘战刀,就属于此列。
戈缇毫不在意地挑衅非法持械者的神经,自是因为除了“黑神孽”系列,任何一种常规型天权武器,都不可能对一位名门血裔造成伤害。
正当众人惊恐惶惑之际,一道幽灵般的身影忽然从阴影中步出。
他有些无聊地站在一旁,嘴角仍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但那一双清亮深澈的眼瞳中,却尽是冰寒与冷漠。
天权武器皆来源于主神遗迹所在的厄境岛,绝不会在市面上流通。这些外行人难以辨认的限量装备,往往披着一层巧妙又便携的伪装,比如手杖、乐器、折扇、烟斗和仿真书,亦或是外观上更贴近于传统兵器的刀棍剑斧。
根据不同系别,它们还具备电击、照明、定位,乃至冰冻燃烧,发射捕网、攀登爪和曳光弹等各式各样的功能。
塞斯恩呆呆地看着那枚纹章,脑中已是一片混沌。掌中武器则好似变成了一颗手雷,行将把他炸得尸骨无存。
烈焰羌鹫,怎么会是烈焰羌鹫……此时此地,为何会出现赤金名门嘉利的族徽?!塞斯恩几乎要疯了。
紧接着,他听见天权程式再度发出警告。
戈缇视线一转,看向脸上同样失了血色的梅宫沼。他心下有些犹豫,但在稍加斟酌后,仍旧凑了过去。
他站到这个容色秀逸的少年身前,灿然一笑,“我之前说你是我哥哥,不是在开玩笑。你、我和安泽荒,有着共同的父亲,能在这里遇见你,是个意外的……惊喜。”
戈缇向梅宫沼伸出手,望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瞳,说:“我叫戈缇,戈幕来的次子。当然,这不过是名义上的排行,总之……梅宫,你我是货真价实的血缘兄弟。”
就连时瑟也承认过,这是个一旦失去枷锁与管束,就会崩坏暴走、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该去惊讶的怪物。但是以时瑟的自信与傲慢,根本就不忌讳使用星晚做任何事,包括让他偶尔充当戈缇的秘密护卫。
“行了,少盯着我!”戈缇啧了一声,打定了主意要把这家伙给支开,“就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不会被人袭击的。你出来的机会很少,不如给自己多放放风。”
罗兰立在不远处,旁观着场中一切变故,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滋味,可其中幸灾乐祸却未有几分。
“不许靠近,不许被发现,保持距离!”这是出自于被保护者之口的命令。每一个前来履行护从之责的人,不论背后是受谁指派,都不得擅自违反戈缇定下的条件。
所以,除非轮到必须出手的极端险境,抑或像现在这样,不再有保持低调的必要性,藏匿在暗处的秘卫才可以不受制约,自主行事。
虽然以上约束令保护力度打了折扣,而且戈缇也不是没吃过亏,可他却始终坚持己见,不愿撤销对他们的行动限制。
他伸手向半死过去的塞斯恩一指,说:“这叛逆做过了界,身后的家族更不会干净,若还有谁犯了禁忌,搜查官自会出面详查。可是现在,你最好收敛点!别把惩教所的那一套规矩搬到外面。他们都是禁庭公民,不是任你滥用私刑的奴隶和囚犯。”
星晚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戈缇,红瞳平静如恒,同时又透着强烈的空虚和冰冷。纯白的发丝在天光下则显得十分柔顺,几乎给人以驯服的错觉。
只是他保持着足够的谦卑和恭敬,却并无畏惧。
“这是主人的命令。”星晚如是回答。
戈缇轻呼出一口气,神色间略显烦躁,“算了,不跟你计较……事情的经过你都清楚吧?把人送去真理调查部,这事该归他们管。做好交接,不用急着回来。”
星晚沉默了一下,这回头颈不动,身躯却如蛇类似的旋转了过来。他双手贴地,显露出细瘦却充满力量感的十指,众人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而去,只见在那片墨绿斗篷之下,白灰色的指甲尖长、锋锐,透着强烈而浓浊的邪异感。
只见在那把天权武器的正前方,一个巨大的投影自虚无中显现。这是个带有血红色边框的警戒标志,意指执行目标已超出持枪者的权限。警戒标志顷刻间淡去,又有新的投影取而代之,却更加令人触目惊心。
在燃烧到极致的红金火瀑间,一头巨大而威严的猛禽徐徐展翼。它是天生的霸主,鹰击毛挚的王者,金喙锋利,黑爪猛恶,双目冰冷且深沉,居高临下地巡视着众人。凌空每一下扇动,均抖落下万千星炎!
——那是一枚,烈焰羌鹫纹章。
最可怕的是眼球外缘的巩膜,竟然呈现出全无杂质的、深渊般的黑色!
单是他这只眼瞳,便令人畏怯得完全不敢直视。而这副非人的外表与诡谲扭曲的举止,更是毫无意外地引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戈缇双眉微皱,不无厌恶地说:“有人跟着我不奇怪,可居然是你!”
这个人全身都裹在光学战术斗篷下,此刻撤去了隐形功能,斗篷便恢复了墨绿间隐带斑纹的原貌。他迈着轻灵而奇异的步伐,悄无声息地向学生们靠拢而来,最后在塞斯恩身边蹲下。
他掀开罩帽,露出一头纯白的中短发,随即一根根掰开塞斯恩的手指,回收了那把已经复归原始形态的天权武器。
戈缇抬眼望去,神情不由一变,道:“星晚!”
不过,即使在如此稀少的军用装备中,仍然存在更罕见、更高级的特例。
那是遗迹兵器中最禁忌的一类,即“黑神孽”系列。
“黑神孽”虽可大幅提升使用之人的全方面素质,使他们变为超凡之体,甚至有望与异种相抗衡,但此种武器却并不被推崇——盖因其核心被植入了不祥的噩兽诅咒。
“经判定,您的行为已触犯禁例,模式转换!进入自动处刑模式,处刑开始——”
恐怖的程式语音刚刚落下,持枪者就浑身一个颤栗,他的瞳孔急遽扩散,随后,仰天倒下。
戈缇掩嘴打了个呵欠,垂下手来。
梅宫沼却毫无握手的意思,语气冷硬而疏远,道:“我不是你哥哥,和你们也没有任何关系。”
塞斯恩仗着有一个白银级的父亲,轻易地拿到了旧迹领针,以此在公学中享受种种特权。他品格恶劣,行止荒诞,做尽了恶心事,不知多少人饱受其害。
一个人跋扈惯了,早晚会犯下大错,只是没想到,塞斯恩竟真的敢越过那片雷区……
所以这一次,没人保得了他。
这不单单是为了更好地对外隐藏身份,也不仅是出于对被日夜盯梢的抵触,实在是……那些鬼知道怎么干趴竞争对手跑来当他秘卫的家伙,几乎都是精神状态可疑且又狂气十足的类型。
戈缇有时甚至会产生怀疑,是不是在工蜂青年党、少数派的西除党、隐秘机关以及家族私军内最不可控的那一撮刺头,都被各自上级给发配到他这儿来了。
而在曾经接替过秘卫一职的人选里,星晚无疑是兽性最重的一个。
而戈缇又岂会不知,这就是一头诞生于禁忌实验的怪物,在这个身具噩兽因子的异种身上,根本没有人性与道义可言。
唯有像时瑟那样,在生命位阶上凌驾于他,才有资格使之献出仅有的畏惧和臣服。普通人类绝不可能成为他的主宰。
好在星晚尚有自觉,就和以往的那些秘密护卫一样,未经许可不会轻易现身。否则以这头异种压倒性的速度,以及根植于天性中的嗜血与野蛮,早在有人影从礼堂大门后冲出时,就借机掀起一场屠杀了。
哪怕多看一眼,都有股心脏被刺穿的战栗感!
星晚蹲坐着,正对戈缇,仰起头说:“那么剩下的人呢,是否需要都处理掉?特别是那四个,他们和这个叛逆是一伙的。还有那个罪族后裔,既是他冲撞了您,就应该……”
“闭嘴!”戈缇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对方。
“我的天,还真开枪了!”
戈缇扭过头,不忍直视地捂住眼睛。
这蠢货难道从来没被管教过吗?又不是在法外之地,他哪来这么大的胆量!别说这些无权知晓他真名样貌的纨绔,就连认得出他的高序列附庸家族子弟,也不敢如此明着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