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蚁毒素尤其烈性,有人仅仅只是被咬上一口,便会休克。而韩寅熙这次,是直接被射透腹腔。
琼斯微微叹了口气,直接按了铃,替韩寅熙做了主:我让医生多给你开点止痛药。
几乎同时,韩寅熙脱口而出:不用了,谢谢。
偏偏韩寅熙一边疼得倒抽冷气,一边还要逞口舌便宜:岂止是非常痛,简直是,太他妈爽了好吗。
话一出口,琼斯眉头就是一皱。
需要开点大麻吗?冰山警官扶着床沿坐下,冷静地望向韩寅熙发红的眼睛。
十分钟,公事公办的话就讲完了。然而琼斯总觉得还有些什么该做的没做。
他其实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认为应当关怀性伴侣的微妙道德感。之所以说微妙,是因为这种道德往往只存在于合法且为社会所承认的伴侣之间,对于不曾被社会公开承认的伴侣,这种道德感就像一个冷笑话一样尴尬。
更尴尬的是,以他对韩寅熙的了解而言,对方大概不需要他的这种道德感。
“求你——”亚历山大不禁将他的手拢向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人也拉过来一般。
“……我真的很抱歉,alex。”韩寅熙最终还是实话实说,眼睁睁看着亚历山大浑身的热情刹那降到冰点,一瞬间蔫头巴脑枯萎下去,有些无奈,“我不是说我讨厌你或者很不喜欢你,我是——”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袒露这一秘密,作为对对方不顾一切坦明心迹的回报:“事实上,我是gay。我知道我不讨厌你。”
他抱着韩寅熙的手,央求:“如果你现在不讨厌我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床头点滴声安静响着。
韩寅熙喉头一时不由哽住。
韩寅熙心底一软,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得到鼓舞的亚历山大眼睛发亮,舌头却打了结,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爱你,韩。我向上帝发誓,我真的爱你……”
韩寅熙张了张嘴,亚历山大生怕他说出拒绝来,连忙抢在他吐字前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半乞求地道:“嘘……求你,让我说完好不好?我知道我以前是个蠢蛋,一个可笑的种族主义者,还说过什么死基佬这样的胡话,但我……我能不能得到一个机会?就只要一个,小小的,一个机会,可以吗?”
要是现在还说不清楚,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可是他不该清楚的。
这种无措一直持续到亚历山大过来和他打招呼。
记忆的浓雾中,那张面孔再次缓缓浮现出来。
韩寅熙一瞬恍惚。那是当年的韩寅熙多么喜欢的一张脸啊,光是想着他就觉得一切难关都可以克服似的,好像只要是那个人的话,就算对韩寅熙说要他去死,他也会照做。
当时那个人面对韩寅熙的表白,说了什么呢?
他笑了一下。这一笑出自本能,与正向情感无关,只是一个习惯性的条件反射。
他想,过去了。
早就已经过去了。他知道的。
韩寅熙讶然。
被告白也算是他人生中常见的戏码,毕竟脸放在那里,时不时总有那么一两个颜控为他倾倒。但亚历山大是意料之外的。
可是,鬼使神差,他觉得这副样子的亚历山大有点熟悉。
他还以为琼斯那公事公办的来访会是唯一的一访呢?!话说回来,原来琼斯不是代表警局来的吗嗯?
————
“如果我是同性恋,你会和我绝交吗?”
他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失言失言。下不为例。
好在琼斯似乎也无意追究,只是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最终留下一句:……别拿冰袋捂肚子。
没有人去听他的抱歉。这里时间就是生命,腹部中弹的伤员就在眼前,一切资源和精力都围绕着病人转。而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多少有些多余。
手术室的门合上,红灯亮起。仪器的滴嘟声仿佛能穿透房门传入他的耳朵,一声一声揪着他的心。医护流水一般从他身边穿过,他就像一块息肉,被嫌弃而无人问津地立在手术室门口。
这是他少有的、手足无措的时刻。
琼斯蹙眉,锐利的视线射向他。
韩寅熙舌尖一顶上牙龈,哈地笑了一下,耸肩:对不起。
刚才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问题——他不该在这个与调教无关的场合将痛觉与快感联系起来,——只是当琼斯皱起眉头,他就反应过来,自己越界了。
尽管疼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但大多是极其轻微的,这常常使人产生错觉:疼痛不是一种病症,它是可以熬过去的。然而事实是,疼痛是一种迫使人类发明了无数药物来对抗的恐怖魔鬼。
长时间高烈度的疼痛可以损伤神经,干扰判断,甚至直接致人死亡。
人类用了几千年的时间,都还没有得到一个可以完全消解疼痛而又没有副作用的方法,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咬咬牙就能解决的问题?
于是冰山警官无所事事地又磨蹭了五分钟后,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话:你看上去……非常痛。
韩寅熙噗嗤一声笑出来,而后皱着眉按住了肚子。
谢谢,他被这句正确的废话笑到了。这位长官可能是不太会用命令以外的语气说话,搭讪起人来真是肉眼可见的不适应。
————
平时再怎么保持距离,韩寅熙毕竟也还是琼斯的下属,下属工伤入院,他还是可以来看一下的。只是没想到一来,就看见韩寅熙蜷成个球,拿冰袋捂肚子。
他站在门口咳嗽一声,笃笃敲了两下门,韩寅熙一转身,把伤口又扯着了,嘶地吸了口气,挑起半边眉毛,龇着牙冲他笑:下午好啊,长官。
亚历山大低落的情绪被这一句话又猛地拉高,但紧接着韩寅熙的下一句话就把他刚刚高涨起来的情绪立即打回了原点:“只是我不会再和任何人进入恋爱关系,所以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alex。”
亚历山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并不是很擅长拒绝。但是他不可能回报亚历山大其所期望的恋人关系,这里若不拒绝,就是欺骗。
亚历山大望他的眼神急切,透出藏不住的期待,连带握着他的那双手都似乎更用力了。
他喉结滑动一下。
韩寅熙闭上嘴,把舌尖上的那句“对不起”暂且咽了回去。
“我……那天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韩……我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亚历山大声音低下去,“我也是直到那一天才确信,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韩,我贪图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说——
心几乎停了一拍。
亚历山大小心翼翼蹲下来,抵在床边,试探着捉住了韩寅熙的右手。韩寅熙陡然醒觉,低头一看之下,哭笑不得。只见亚历山大蹲在床边可怜巴巴望着他,那么大个块头,壮得像熊,此却活像条怕被人赶出家门的高加索犬。
他已经不会再因为那件事那个人渣感到崩溃了。
可是亚历山大这副不顾一切把自己的喜欢暴露在心爱的人面前的样子,这副赌命一样的样子,实在是,和那时候的他多么像呢?
那个时候那个人是怎么回答的呢?
有点像……
像十四岁的他。
久未被触碰的那片记忆陡然刺痛了一下。
“当然不会。”
“那如果我爱你——韩,如果我爱你,你会拒绝我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亚历山大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等待判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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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无权无势,那么你住院时的果篮和访客量,将完全真实地反应你在人类社会中的重要度。
所以当看到警局的小崽子们捧着鲜花提子烤鸡等各种花里胡哨的礼品涌到病房门口时,一向觉得自己是死是活对人类社会毫无影响的小韩警官真情实感地惊了。
柯林·琼斯一般不会慌,除非事情特别大,比如总统车上被装了定时炸弹总统还坐上去了。除此以外,他基本是个就算自家着火也能淡定处理完公务再喊消防车的人。
但眼下,他难得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他当然清楚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