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先生,”她楚楚可怜的说“您也看到了,这个庄园里除了我可怜的叔叔和我外,再也没有一个活物了,我们空守着财产日夜担惊受怕,工作不会辛苦的,您和我们同吃同住,周日,圣诞节,复活节都是属于您的时间。一周付一次薪水,25先令。 ”
克罗克兰女士相当大方,25先令在当时算是一笔小财了。尤其是听说克罗克兰女士单身时,我甚至妄想起和她亲近,哪怕不能结婚,日日夜夜看着她也是件幸福的事。
我是个印度混血,她却毫不介意,甚至欢迎我去参观她的印度宗教收藏。
我紧张的连嘴都张不开,喉咙发干,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淑女,她身上的裙子可能比我全身家当都值钱。想到自己破烂的皮鞋和裤子,我羞愧的无地自容。
她微笑的看着我,问我是否饮茶,我真口干,并且,说实在的,谁又能放弃和美丽的少女一起饮茶的机会呢?
偌大的庄园空无一人,空气放佛凝固成一团浆糊,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向我表示招待不周的歉意。“您看,房子里没有人果然还是不太方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随意坐吧,不用拘谨。”毫不在意我身上从伦敦带来的污泥。
那时伦敦的冬天比现在冷的多,日子对于一个杂种来说分外难熬,英国人看不起我,印度人嫉妒我,出于对战争的恐惧和对父亲的厌恶,我始终没有加入军队。
一战结束两年后,我在贫民窟里捡到了一份报纸,“克罗克兰庄园诚招管家一位,有意者欢迎前来拜访”只有一句话,和一个住址。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管家经验,但我决定去试试,也许他们需要马夫呢?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步行去了克罗克兰庄园。
那是个相当美丽的地方,与世隔绝,还保留着哥特式建筑的精致。我有些后悔没有借一套不那么皱巴巴的外套,现在看来能被认可的希望微乎其微了。
我没时间听他胡言乱语,只想快点找到克罗克兰小姐。我又问了一遍“克罗克兰小姐呢? 她还安全么,她被他们带到哪里去了?”
他猛然一冲,唾沫四溅。如果不是铁链我保证会咬断我的脖子,克罗克兰先生恶狠狠的说 “就是你的克罗克兰小姐,把我关在这儿的”
他疯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来不及等我进行下一步思考,背后响起了一阵上膛的卡嚓声。
庄园是被歹徒抢劫了么? 克罗克兰小姐呢? 我却被恐惧包围,无数可怕的猜测涌入了我的大脑。
我试着触碰他,希望唤醒他的神智,可他抖得更厉害了,带动着铁链叮当作响,甚至发出了呜咽声,躲避我的手指。我呼唤他的名字,摘下了眼罩和赛洛路球,他看到我时眼里的惊喜好像我是带来喜迅的加百列。
“你,呵,快救我出去,把我的手砍断都行,快带我离开。” 可他是个被束缚着的残疾,哪怕是砍断手,项圈也会阻止我移动他。
我不禁肃然起敬,圣凯瑟琳修道院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他参加过二战,也因此受了腿伤,亨利·巴尔几乎是个传奇,有些传言显然过分夸张,比如清洁工告诉我他一个人杀了十几个德国佬。
“邓肯,和我一起分享这瓶酒吧。”他拍了拍旁边的铁艺板凳,我顺势坐下。
他是位极具人格魅力的男人,早年的经历然后他十分健谈。他曾服务于军情六处,当听到我们猜测他杀了十几个德国人的时候,不禁哈哈大笑。几杯酒后,我们成了忘年交。我忽然回想起,巴尔先生的养老院费用并不来自于军情六处,而是一个私人账户,这证明巴尔先生并不是孤身一人,不难看出年轻时的巴尔先生是个潇洒的军官,我按耐不住好奇,旁敲侧击的打听着他的风流史。
这个房间大的惊人,似乎是打通了两间相邻的屋子,
厚重的窗帘几乎阻挡了所有的光线,借着一点缝隙里的微光,我得以稍稍能看清周遭的装潢。
地狱大概就是这样的。
“回到你的房间去,明天一早就离开,否则我就报警了”
她声音里的寒意像鞭子,抽打的我如同丧家之犬,慢慢的挪着步子走下楼梯,我几次想回头道歉,却放佛背负着千斤重的铁链,不管怎么解释,我都对小姐有了非分之想。被愧疚和后悔煎熬了整夜,我忏悔,祈求上帝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阉割自己,只求能留在小姐身边,不,我不觉得我爱的卑微,她是凡尘的天使,克罗克兰庄园是我唯一的家。 天亮时分,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伦敦后跳进泰晤士,用死亡向她谢罪。
回到伦敦两天后,我大病一场,几乎没发下床,本梦半醒间,回忆起和小姐的点点滴滴,我无法原谅自己因为贪婪下贱的肉欲葬送未来,更无法接受我在小姐心里会是个心怀鬼胎的下流胚子。终于,我决定最后见小姐一面,向她致歉。如果她无法原谅我,我就按照原计划跳河。生命里没有小姐,我和死了没有区别。
“没错,所以您一定理解当时的我做好了杀人的准备,我不在意我未来会怎样,只希望小姐能摆脱他的魔掌。
三楼是主人的卧室,我以前从来没去过,也不知哪一个是主人的房间,只好站在楼梯口大声呼唤克罗克兰小姐,寂静过后,她出现在了左手边第三个门后,啊,我心心念念的小姐,套在白色的丝绸睡裙里,长发按照当时流行的风格在身后散散的编成发辫,她扑进我的怀里,脸埋在我的胸口,抽抽噎噎的哭起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男人,怀里身价千万的闺秀,只要我抬手就可以摸到她从没有人碰过的腰,透过薄薄的睡衣,温度描绘出了她胸前的柔软细腻,我恨不得当场死去,以此来保存心中的快乐。
泪水浸湿了前胸,小姐的手环绕在我的身后,我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不知多久,她轻轻的说“亨利,我做了个噩梦,又打仗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房子,把我们关进监狱。叔叔受不了折磨自杀,只剩你和我相依为命。亨利,你不要离开我。”
就这样,我一方面怨恨克罗克兰先生不为小姐寻找配偶,一方面为小姐的单身感到自私的庆幸,在这种罪恶的五味杂全中,我们三人保持着诡异的平衡,生活慢慢继续。
三个月后,一九二三年一月十日,这日子我记得清楚,法国和比利时入侵鲁尔,德国开始消极抵抗。我在深夜难以入眠,播音员平板的声音描绘着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的种种,您可能不敢相信,但我从心底上厌恶战争,报纸上一句轻描淡写的陈述,都会让我坐立难安。
正当我准备入睡时,楼上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听的人耳根发软,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似乎有人倒在了地上。是小姐,一定是恶毒的叔叔夜里折磨妹妹,身体的残疾和内心的扭曲,一个瘫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不一定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强壮,可善良柔弱的小姐绝不可能反抗。我眼前出现了她被殴打,凌虐的场景,哭的梨花带泪,放佛在乞求我施以援手。
巴尔先生心满意足的咽下一口酒,他似乎回到了年少时刻,意气风发,躺在温暖的克罗克兰大厦里。
“第二天等睁开眼睛已经十点了,灭顶之灾,我都做好了被辞退的准备,却发现克罗克兰女士在餐桌上为我摆上了一份午餐。我近乎跪下给她道歉,求她不要把我赶走,怀着某种近乎神圣的善意,她告诉我这并不是件不可饶恕的罪过,让我先用午餐再开始工作。听到这里,您大约可以想象,缺少父母疼爱的男孩第一次被赋予了犯错不被责罚的特权,哪怕这份礼物来自于一位年龄与他相差无几的少女,他也会不可避免的对她产生了依赖与崇拜。
我的工作相当轻松,主要是照顾克罗克兰先生和采购食材,主人极少踏出庄园以外,唯一的户外场所大概是后院了。我一再要求主人雇佣几个女仆,能让她免于劳累,但克罗克兰小姐生性羞涩,并不太喜欢陌生人的存在。我用尽了所有心机精力希望和她共度时光,她进餐前可爱的小动作搔动着年轻的心,小手轻轻的点着鼻梁“好吃么,亨利。”她直呼我的教名,亲昵优雅。我幻想我们并非主仆,她是我的娇小玲珑的妻子,而我是个体面的英国丈夫。我时常心猿意马,但肤色的不同和地位的悬殊如同天平一端的砝码,萌芽的爱情与之相比轻如鸿毛。
1971年的冬天,我因为工作原因和我的妻子动身前往伦敦。那是个万中无一的好机会,在一家私立养老院做医生。他们开价不菲,而我新婚燕尔,难以割舍爱妻克拉丽丝,囊中羞涩,所幸举家搬到伦敦。
和一般的养老院不同,圣凯瑟琳老人之家更像是一座精致的城堡,它座落在郊区,整洁安静,地面一尘不染。 老人们大多是中产阶级以上,富庶孤单的老年生活让他们每天用大约一半儿的时间盯着远方。 我的到来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涛,这也正如我所愿。
时间过去了几个月,我正在院落里抽烟时,.一个略带口音的男人叫住了我,他坐在轮椅上,五官像个白人,皮肤却又有些中东的感觉。他大约五六十岁了,精神矍铄。
就这样,我在这里住了下来,管家的房间在一楼的拐角处,可她坚持让我住在二楼,房间更宽敞,且自带火炉,我想,唯一能和她的美貌媲美的也许就是她的善良。
直到那天结束,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才想起没和克罗克兰先生正式见过。”
巴尔先生闭上了眼睛,似乎沉浸在少女美丽的回忆里,我也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二十几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我大概猜出了这个故事的香艳情节。守着残疾叔叔的孤独贵族少女,英俊年轻的异域管家,干柴烈火。
正当我们寒暄时,当然主要是她说我听,楼上传来一声巨响,似乎重物摔倒。我的朋友,我不知道您是否曾看过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说了声失陪便拎着裙角走了上去, 是的,尽管在1922年,这种帝政的长裙已经不流行了,她还是穿着拖地高腰裙,走起路来像只波斯猫一样,美得胜过语言描述范围”
巴尔先生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喝了口酒。 我忍不住发问到 “这是克罗克兰女士么? 她真的这么漂亮? ” 巴尔先生意义不明的看了我一眼,接着讲了下去。
“寂静中我坐立难安,直到听到一阵滚轮声从身后传来,她推着轮椅上的残疾绅士由螺旋坡道上走下来。 我起身迎接,想接过轮椅,她却不易察觉的避开了我的手。
来应门的是个女人,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最神秘的女人。我同她在一张屋檐下生活了十七年,却依然对她一无所知。
她就站在我面前,戴着金丝眼镜,灰色的眼睛像一汪泉水。她离我又好远,她向我走近一步,却放佛在后退。
“您是来申请管家职务的么?” 声音轻柔腼腆
他怔了一下,语气忧伤的问道,“您确定您的心脏和精神能够承受这个故事么,这是一个骇人听闻,刻骨铭心的故事。” 猎奇心理和酒精作祟,我同意了。
接下来,我会尽力用第一人称的方式描述这个故事,希望能重现哪怕百分之一的匪夷所思。
“我是不合法的孩子,也就是俗说的私生子,父亲是个小职员,母亲则是他雇主的印度女佣,七岁时母亲就去世了,主人看在我是个基督徒的份儿上,把我托付给了血缘父亲。当他看到我的肤色时厌恶成了永久的梦魇。继母恨透父亲的不忠,可仰仗于他微薄的工资,也不得不接纳了我这个累赘,三年之后,我的弟弟出生了,一个真正的白人,父亲高兴极了,但多一个孩子意味着多一张嘴,我被送去了鞋匠铺补贴家用,1914年一战开始,父亲被征兵入伍,直到战争结束都也没有回来,继母撕破了脸皮,把我扫地出门。
在克罗克兰先生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中,我转过头,小姐手持一柄猎枪站在我身后,火光映衬下她像阿特米西娅笔下的复仇者。
允许我罪恶的承认,他在我心里没有小姐万分之一重要。
“克罗克兰小姐呢? 先生,先生您清醒点, ”我说。“我马上去报警,小姐呢”
谁知他一听到报警眼睛睁的滚圆,“不,不要报警,千万不要报警,把我带走就好,我可以给你五百英镑,一千英镑,求你了,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太好。。。”
墙上挂满了各种大小型号的刑具,鞭子,刀具,钢针,甚至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放佛从中世纪的地牢里走私出来的木头机关。墙上垂下七八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铁链,靠着窗户的一侧摆着一件一个只应出现在精神病院里的束缚台。
忽然,墙角传来一声喘息,我吓的牙齿打颤,格格作响,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是小姐么,她还好么。
克罗克兰先生,一丝不挂的跪坐在地上,眼睛被黑布蒙上,两手紧紧的扣在墙上,一条通常被用来拴狗的项圈将他的脖子与地面相连,两股互斥力量迫使他肩膀扭曲,双臂扯在背后,向下俯着身。嘴里塞着的某种赛洛路的球状物导致口水滴滴答答的落在面前的地上 。他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状态,颤抖的如同秋天枝头的叶子。
丢下行李,我一路狂奔回到了克罗克兰庄园三楼左手边第三扇门。这时距离我离开这个庄园已经快一周了。
我先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我鼓足勇气踏入了小姐的闺房。
虽然我以前从未见过少女的房间,但显然不应该是这样的。
血涌上我的大脑,相依为命,多么美好的词语,只有小姐和我,只有我们俩。小姐近在眼前,没有阶级的差异,她只是个被迫早早长大的少女,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的更爱她,她像只娇弱的金丝雀,本不应该在这个残忍的世界上风吹雨淋。我的心被爱和欲望填满,进入了一个如天堂一般的虚幻的世界。小姐需要我,小姐也爱我,一无所有的男人第一次有了全世界,我要保护她,爱她,把她奉为我内心的女神。
我当时还是个处男,少年经不起这份来自异性的诱惑,我的反应让我后悔至今,我勃起了,在小姐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只想到了色欲,男人真是邪淫的生物,造物主为什么让我们的欲望表现的那么明显,我发誓我不想玷污她,可胯间还是慢慢长大。小姐的包裹着丝绸的大腿紧贴我的下体,她迅速感受到了我膨胀的欲望,猛的向后退去,“亨利,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到这儿、巴尔先生抖了一下,捏着嗓子,模仿起少女的声线。
查理,容许我做一个不太礼貌的比喻,如果您的妻子未出阁时被羞辱,您能袖手旁观么?”
他盯着我的脸,表情激动。 我没料到问题会突然抛给我,愣了一下,只好照实回答
“不能,我会拼尽一切保护她的名誉和安全。”
晚餐时克罗克兰先生从来不讲话,名义上他是庄园的主人。尽管是叔侄,克罗克兰先生却没有他像天使一般的外甥女百分之一的美好。 他长相并不丑陋,相反,一表人才,亮蓝色的眼珠嵌在眼眶里,严厉的虚张声势,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像从某幅中世纪肖像画上劈下来的人物。他不怎么讲话。呼唤我时只轻轻的摇摇铃铛,做个手势,万不得已开口时从不看我,与下人交谈放佛是种极大的羞辱。 他比我想象的残疾的多,身体的虚弱助长了他脾气的暴躁,他像只困兽,灵魂被拘禁了轮椅上,只能通过咆哮消磨体力。
上帝也许是不公平的,论容貌他虽然英俊,却因为皱紧的眉头显的阴郁凶狠,似乎正在经受不可明说的痛苦。他虽然家产万贯,但三十岁出头就成了废物,让人唏嘘。我怀着同情和对小姐的爱,尽心尽力的服侍他,偶有打骂我也毫无怨言。 先生和小姐白日里从不分开,大多情况下二人坐在书房两端,互不干扰的。他和小姐唯一的共同点大约是二人都喜好安静,除此之外,从相貌到品行,再无相同之处。二人疏远的形同陌路。
我为小姐感到深深的悲哀,以她的身份和容貌,绝不应该把大好年华浪费在照顾残疾吝啬的叔叔身上,我从心底厌恶克罗克兰先生,他不懂得感恩,滥用威严,用餐时小姐精心准备的丰盛菜肴他可能剩下大半,任凭小姐撒娇劝说都不愿再动一口。我敏感的察觉到用餐时气氛的僵硬与压力,很明显,傲慢,自私的克罗克兰先生仗着父亲的权利操控着小姐,压榨她的青春年华,用道德和亲情把她困在身边,并把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不错的烟。”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你是新来的医生?”
我有些尴尬,我一向不希望和人攀谈,但出于基本的礼节还是伸出了手。“是的先生,查理·邓肯。
他握住了我的手,指关节上老茧很是粗糙。“亨利·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