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圣岛以后,昆廷再没有提起过相关话题,却没想到眼下这块遮丑布会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揭起。
微醺的兰德好像多少察觉到邱泽和锡林心底的不自在,又是一声不留情面的嗤笑,懒懒地歪倒在沙发上,“但我是个没什麽执着心的人,既然大势已定,军方给的福利待遇又这麽优渥,我就会接受安排。”
为了避免痛苦,走一条轻松的路,他宁愿放弃真正想要的,但卢斯卡不是这样。
他斜了一眼昆廷。
“我只想勤劳务实地过平凡日常,对东垣二等贵族出身的你来说,这种毫无野心的想法奇异吗?”
昆廷呼出口混浊的气息,“您的想法没有错。”
昆廷喝了口红茶,没有碰酒,两个人都被酒精搅煳脑袋,谈话使进行不下去了,他理智地分析,“只是因为他是被迫的,就让你三年前如此触动,这理由太单薄了。”
兰德愈喝愈凶,战士邱泽想上前劝阻,被昆廷以眼神制止了。白天时他就察觉到兰德压在玩世不恭外表下的颓然,他看上去来者不拒,玩伴一大堆,事实上却到了贵族少女海莲娜连邀请一顿纯晚餐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步。
腐烂的感情埋在心底,兰德用酒精麻痹挖开泥沼的痛苦,哼笑声在寂静中倏地炸开,“……我能理解他。”
“对这类人,军方还是会考虑放宽,让他们滚远点别浪费军费的。”兰德十分不客气地说。
“卢斯卡就是这类人?”
兰德点头,“他不愿意成为战士。我不知道确切理由,也不知道最后什麽让他改变主愿,让他去赌那50%机率。”他勾起嘲讽轻蔑的弧度,“他也不稀罕我了解他。”
兰德没有介意,镇魂官对于同伴,尤其是年幼的同伴,都有着天然的包容与关怀,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
他回头微笑,里面夹杂了一点幽凉悲哀的东西,“这是另一个话题了,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今夜很晚了,小孩儿早点休息。”
走廊流溢的光线被隔在关上的门缝后。
他的手指在化妆台附近扫了一圈,“我房间有不少好东西,你可以随便试试,喜欢就送给你了,可爱的小后辈。”
“等等。”昆廷叫住兰德急欲逃离的步伐,“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兰德背着他,“什麽?”
兰德冷冷地说:“他在我和格奥西格遭遇危机时,为了不让我离开,在双腿恢复行动力后依然装作无法行走。他明知逃跑的时间是格奥不惜生命为我们挣取回来的,依然自私地拖着我,令我最终……来不及回去帮格奥。”
昆廷没有说话,在肃杀的镇魂气息中只能以沉默表达哀悼。
兰德声音混浊地开口,像喉里塞了团污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我不想再遇见他,但既然碰上了,那我能做的只有请你帮帮他。”
“镇魂官与战士同样,其实都是强制徵集的。我们通过秩序波动测试,然后进入选拔营接受考核,战士那边走的也是类似的流程,只是进的是奴隶之岛。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要数据达标,就必须为军方效力。”
“镇魂官因为享有至高无上的尊荣,因此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相反,成为战士意味要参与征战和平乱,性命堪忧,而且要被关进奴隶之岛长年接受严苛、违反人权的身心调教,最后还得成为镇魂官的玩物……”
“很多人不愿意成为战士。”昆廷平静地接下去。
“但卢斯卡固执得像块硬石头,他花了所有精力去抗争,去憎恨。”兰德的脸上流露出点虚幻的怜悯,“他原本是个健康完好的大男孩啊……”
“他原本有机会避过军方的徵召,最后却还是被迫成为战士,落得个半身残缺的惨状,馀生都只能乞求镇魂官的垂怜……”兰德的声音懒懒惰惰,方才的怜悯在弹指之间消逝,镇魂气息一片杀意,扼住在场的邱泽和锡林的灵魂,连昆廷也感到压力,“他的怨恨那麽深,那麽理直气壮,不是吗?”
两名镇魂使四目相接,昆廷被刺到般立即避开视线,“逃奴卢斯卡到底对您做过什麽?”
锡林站在昆廷身后,褶皱深重的眉间一片阴霾。
早在劳鲁岛地下举行的转化之仪中,昆廷大人已经对他吐露过不满军方--在王族授意下--的做法:神化镇魂官的存在,过度抬高镇魂官的荣誉却刻意隐藏其中的危险,严重的信息不对等无异于间将未成熟的孩子们推向死地。
更别提,拥有镇魂才华的人,不论威迫利诱,最后必然逃不掉成为镇魂官的命运。
“成为镇魂官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但不是人人都想得到它。被测出秩序波动之前,身为平民的我原本梦想着开一间自己的小店,设计喜欢的服装,实在不行就承继老爹的裁缝店。”
“我不想过用高度危险换来的风光生活,不想那天突然死在逆旅之中,连遗言也无法对家人说。”
兰德嗤笑。
他还没来得及知道,就已经永远不想再看见他了。
“但反正,他之所以成为战士,当中必然有受强迫的成分。”
他说得愈来愈糟心,烦躁地灌了几杯酒,前襟敞着的起伏胸膛泛起珍珠贝般的粉红,勾人至极。微醺的神色却带着攻击性,酒精使他混淆了现实与回忆,白天靡烂奢华的面具一点点剥落,扯出庞大的狰狞伤口。
昆廷抿唇,把略带不安和疑虑的目光转向骑士。
锡林半跪下来,神色温柔地抚摸柔软的黑发,成年人低哑有力的安慰从喉中逸出,“没事的。”
“您说您在刚转化后力量很弱,这与您现在的状态符。”金眸微沉,闪着聪敏的光芒,兰德的力量像深不可测的海洋,白天他一直善解人意地收敛着,不让他产生被淹没吞噬的压力。
“这与您跟卢斯卡的孽缘有关吗?”
问题一出口,昆廷敏锐地察觉邱泽脸色一变想要阻止,连向来处变不惊的锡林都有一瞬慌乱。他皱眉,不知道其中藏着什麽忌讳的事。
“--因为我永远不可能再伸手救他。”暧昧多情的眼睛猝然腥红,酝酿多时的痛恨像岩浆爆发,烧得人熔成一身焦黑的泥泞。
“我不杀了他,已经是最后的仁慈。”
兰德深吸口气站起来,拎起邱泽递上的紫纹雪白外袍,放任酒意在体内蔓延,纾缓脑袋的刺痛,微微一笑,“我还不困,到楼下酒吧再喝几杯,顺便享受下猎艳的乐趣~”
兰德说得有点嘴乾,喝了口红酒,摆手,“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体内的基因觉醒了就是觉醒了,收不回去。唯有一种人可以打擦边球避免成为战士的,就是验出了“化石基因”。”
昆廷是第一次听这个词汇,认真地看着兰德,像等待上课的学生。
本来这夜心情很糟的兰德莫名地被萌了下,笑了声,“不论是镇魂基因还是神格基因,经过上千年的时间,传承到我们这代时都全部陷入沉睡或者深度沉睡状态,所以需要通过转化或觉醒唤起基因。但基因变到成为“化石”的程度,已经完全失去活性了,有50%机率在觉醒后依然是普通人,体质没有丝毫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