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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战争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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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完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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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结婚那天,我把戴了很久的、加措送我的那串佛珠给了那小伙子。

加措对那小伙子满意。其实我并不满意,总觉着他工作太忙,又危险——所以才送了那串佛珠给他保平安。

我的脾气古怪又暴躁,到老了反而被加措惯得变本加厉。

不久之后,西藏和平解放,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农奴主和农奴。

加措不用再去把死人剁成一块一块,他终于可以在家里安心翻译他的佛经,出版社的人会定期来找他拿稿子。

我在山脚下开了一间小铺子,不光修表,也能修一修收音机什么的。

‘吱呀’一声,寺庙的门开了。

梦里的加措还是年轻的模样,穿着火红的僧袍,伸手递给我一枚镶宝石的蝴蝶耳坠。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念:“阿绵,你来了。”

女儿女婿一直陪着我。

“阿爸。”

“我没事,”我攥着桑珠的手,“我们回去吧。”

喙带个往下撇的尖儿,像个小钩子的形状。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倒并不觉着多吓人。

据说这个习俗的由来是佛祖割肉喂鹰。

碧绿的草原一望无际,和尚和喇嘛坐在一旁转动经筒。

包裹着加措的白布终于剥开。桑珠一直紧挨着我,她抬起手,要盖住我的眼睛,我拍拍她的手背示意我没关系。

我从未这么近的看见过秃鹫。

我听得鼻子一酸,警告他:“明天回家洗,我晚上烧好水等你。你要是不听话,”拎着他刚软下去还黏糊的器官掂了掂,“剁了这玩意儿。”

他想了想,说:“臭,桑珠会害怕……”

我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命根儿:“她才不怕。”

那叫声极其怪异,仰起头,发现一群秃鹫在天上盘旋。

我终于妥协了。

侧过头看女婿和女儿:“别钉了。”

过了没几分钟,桑珠也来了。

她和女婿说了没两句就激烈地争吵起来。我听不懂藏语,不知道他们吵什么。

女婿挨了两巴掌,顶着红指印转身面向我,用汉语说:“巴拉生前嘱咐过我,这是他的遗愿!罪人才土葬!”

我心里有了预感,走到画室门口时就反应了过来。

画纸落在地上,他只来得及画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蝴蝶耳坠。

我攥住他的手指晃了晃:“我爱你。”

但他还是比我先死了。

我并没有多难过,八十多岁的人了,没什么好难过。

加措走的那天,他还是老样子坐在他的画室里画画。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两样。

加措认认真真地摇摇头:“我先死了,你又要难过。”

我翻了个身,眼泪就流下了。

他为了不死,每天吃一大把保健药。

我岁数太大总是犯懒,铺子三天两头锁上不开门,后来索性我就关了铺子。

在家闲得久了,又开始找加措的茬。

电视机里播着抗日的电视剧,演员在里头大喊“小鬼子太嚣张了”,加措指着我大喊“小鬼子太嚣张了”。

我明白他为什么高兴,他也明白我为什么高兴。

我们两个早早站在院门口,傍晚五点,桑珠终于领着两个小崽进屋。

“阿公阿公!”小崽背着花花绿绿的小书包,一个扑到加措怀里,另一个……也扑到加措怀里。

我去看,发现那张白纸上画了个年纪轻轻的漂亮男人,端着一把长长的枪,眼睛惊惶地从画纸上望着我,那双眼睛仿佛是活的一般。

我愣了好久,反应过来这是在尼庵里,第一次看见加措的我。

年轻的记忆大多模糊了,也没留下过照片。

加措老花眼了,不再对着蝇头小字翻译,更多时间捏着一根铅笔随便乱画。

画雪山,画院子里的格桑花,画一瘸一拐的小羊。

我坐在他面前要他给我画一张。

就摸着阿旺的肚子,陪它一点点变凉变僵。

夜里冷了,加措不把我拽进屋,拿了一床被子裹上我,搂着我的肩陪我坐在院子里。

我揉了揉阿旺,对加措说:“我的羊死了。”

那晚风雪异常凶悍,加措到家时,睫毛都结上了一条条冰凌。我搂着他的脖子,朝他睫毛哈气,冰凌化成了水,一寸寸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他问:“桑珠睡了吗?”

我点点头。

他捂着脑壳儿指了指我的脸:“你先去照照镜子。”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桑珠把她珍珠手包里的小镜子递到我面前,在镜子里,我看到自己一双眼睛哭成了红肿怪异的核桃。

我还是不放心,能做的检查都领着加措做了一个遍,得出的结论就是他是个健壮如牛的老头儿。

“我没事。”

我甩开桑珠的手,进了病房。

加措在病床上躺着,面色红润,看起来并不像医生说的那样就要死了。我用戴着佛珠的那只手握他的手:“你不要死。”

病房门口,两个小孩不哭不闹,小孩儿红扑扑的,眼睛瞪大大的,被桑珠一手一个牵着。

穿白大褂的秃顶医生姗姗来迟,他拿着一张x光片,指着片子上的一个小黑点,说加措脑袋里有没取出来的弹片,距离脑干的位置很近,已经压迫到神经,人可能醒不过来了。

我的脑子嗡一声,桑珠急忙扶住我。

我从不知道加措还会画画。路过看了看,他便从桌上抬起头,看着我得意地吹嘘:“小时候,我每次都被活佛挑出来画坛城。”

“阿公!”

“阿公!”

他一念经我就又生气又想笑。

每一次笑出来之后就不好再板脸生气了。

年轻时,我找茬,他总会压着我摊在地上,做起那件事我就只剩下叫唤的份儿,等着被他伺候舒坦了,之前不痛快的事儿早被抛到九霄外了。

是我在战时最熟悉的味道。尸体与血腥。

天葬师在这里算不上体面的职业。端一把斧子将死人剁成小块,喂给天上的秃鹫。

这种活儿,肯做的人少,自然赚钱很多。

奶茶烫嘴了、肉炒得硬了、加措洗完澡没把浴室的水擦干净,我差点摔倒、隔壁的小孩子拉琴闹人了、楼上卫生间漏水了……

都是这样的琐事。

我跟别人都能好好讲话,到了加措这里不讲道理,扯着粗嗓门抱怨。他从不和我喊,我一吵他就念经。

这样过了十多年,我们搬进了城里,买的是一幢带院子的平房。

阿旺变成了一只老羊,每隔两年,加措便给它修一次羊毛,剪下来的毛絮成了两床羊毛被子,一床留给我,一床封在大红被套里,等桑珠结婚用。

桑珠找的男人是个派出所的民警。帮人找猫找狗,也经常扛着枪进山里去抓偷猎藏羚羊的。

我在木屋旁边种了许多格桑花,过了许多日子,‘小朋友们’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我无意间抬头,刚好看见个熟面孔——当初那个下令不杀战俘的补丁军官。

他带领着部队路过,依然是满身的补丁。

他认出我了,我朝他点点头,他移开视线,没有和我说话,继续往前走。

家里的味道温暖亲昵。

临睡前,我躺在大床上,摘了耳朵上的蝴蝶耳坠握在胸口,酣然入梦。

五颜六色的梦在黑暗中如水墨画一般晕染开来。

秃鹫带走了我的加措。

最大的那只张开翅膀,宽大的翅膀展开来接近一米,羽毛抚摸过我的脸颊,加措的血就这样蹭在了我的脸上。

晌午的太阳变成了夕阳,我才回过神。

而且是这么多。

数不清多少只,他们有大有小的。

叫秃鹫,却并不是秃的。小脑瓜上有一层绵软的绒毛,在太阳照耀下亮晶晶的。

桑珠看我:“阿爸。”

我说:“按他意思吧。”

天葬台上似乎总有秃鹫盘旋。

桑珠凑上来又要抽他,我抓住桑珠,她眼眶红红的,不说话了。

我装作没有听见女婿的话。我不能接受天葬,不能接受我的加措被秃鹫吃掉。

桑珠买来一副三寸厚的檀木棺材。七根钉子一根根钉下去,天色昏暗,我以为是要下雨了,忽然听到撕心裂肺地叫声。

替他捡起来那根用得只剩下一半的深绿色铅笔,把画架子扶起来重新立好,又抱着加措待了好一会儿,我才给桑珠打电话。

女婿先到的。

他带来的几个男人身上还穿着绿色警服,用白布将我的加措包裹好,装进了袋子。

门没关,我在客厅看一部上百集的韩剧正看得津津有味。只是字幕跳得太快,我还来不及领会这一段的意思,剧情就跳到下一段了。

我知道是我岁数太大,脑子反应变慢了。

从沙发的角度能看见加措的手,铅笔掉在地上,他那画架子也‘叮叮咣咣’的摔倒了。

吃得急了噎着了,喉咙疼了好几天。我告诉他那些东西没什么用,他不听,按时按点的吃他的保健药。

桑珠来看我们俩,发现桌子上摆满的瓶瓶罐罐,偷偷笑话加措惜命。

他并不是多么怕死,只是怕比我先死。

仔细嗅了嗅他的衣服,曾经那股沉香味道在他身上确实已经失去很久了。

“你都去哪里洗?”

我问他时,他还在兴头上,那件器官狠狠压着肉道的腺体,听见我问,他快速抽送几下,拔出来淋了精液在我的大腿。喘着粗气吞吐地说是在湖边,砸开一块冰,取里头没被冻上的水。

加措的身体不如我硬朗,平时出门都是我扶着他。

有一天早上,他牵着我的手起床,看了看窗外刚刚露头的太阳,然后回身摸了摸我满脑袋的白发:“小鬼子,你怎么还不死?”

“你抽什么疯?”他嘴巴从未这样毒过,但语气还是温和的,我气不起来,打了个哈欠嘀咕,“你怎么不死?”

我气坏了!

春夏秋冬的换,日子又慢又快的过去,转眼两个小崽子都长成了大人。一个去了欧洲留学,一个去了海南岛做科研,研究粮食。

常常来看我们的又只剩下桑珠和她男人。

我问:“我以前有这么好看?”

加措点点头,语气很是肯定:“有。”

到了周五,我和加措都高兴得坐立不安。

他画了快一个小时,比平时的速度慢太多,我的老腰老腿都坐不住了。

“好了没有?”

“好了。”他说。

加措摸我的头发:“我再给你买一只吧。”

我摇摇头,不想养了。

那一对闹人的小崽子到年纪读小学,只有周末过来,平时家里莫名显得冷清。

我心满意足地领着我健壮如牛的老头出了院,到了家里,发现阿旺侧着身躺着,闭着眼睛,但还有呼吸。

“阿绵,它老了。”加措说。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干。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紧紧地反握住我。

加措睁开眼,脑袋蹭枕头发出微微的响动,他看我:“那你以后不要气我。不老死让你气死了。”

我顿觉十分丢人,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要去锤死那庸医!”

我想起了那间尼庵里最后的场景——是中队长对加措脑袋开的那一枪。

我恨透了当年那场‘圣战’,现在连加措也要被它夺走。

“阿爸……”

俩小孩子像二重唱一样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走,我穿上外套去我的铺子,门口的阿旺一直目送我。

我在铺子里接到了桑珠的电话,她的语气很急:“阿爸,巴拉昏过去了!我们现在送他去医院!”

桑珠一向喊加措叫巴拉,我一听,急忙关了铺子去县医院。

现在并没有那么重的欲望,做爱次数不多,单单看着他眼尾像花一样绽放的皱纹,就觉着满足。

桑珠生了一对龙凤胎。她经营了一家书店,和她男人个顶个的忙,孩子隔三差五地送到我们这里来。

加措喜欢小孩,这两个孩子长到六岁,他开始教他俩画画。

我明白了路上的人为什么听桑珠提起加措就露出了嫌恶表情,也明白加措回来时为什么身上总是带着湿气——他一定是在洗过澡才回家的。

我没再往前走,跟着桑珠回了家。

桑珠从隔壁小屋牵出‘咩咩’叫的阿旺陪我玩:“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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