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弓的女人败给了总是仰头看天的女人。
她闭上眼等待接下来的收割。
她败了。败就是死。
“那,她呢?”
“她回归地母怀抱,等待下一次复苏。”
水朱子怔住了,他这时想的是自己的死亡。在这个时代,这并不……意外。
秋嘉然冷冷地:“你连等一等都不愿意么。”
那坛主惶恐:“岂敢!我当然愿意等!”
秋嘉然也在等。他的心情不太好。他进不去七仙图,因为图里也有一个秋嘉然。
她一点都不在乎“天”是个什么玩意儿又做了什么。她就是要自己高兴!
把所有力量:生命、意志、时刻流转于体内的充沛的力量,把它们凝结在一起——附在她的箭上,射出!
没人知道她是否成功了。
只有最坚定的人才能找到去无形问天山的路。
两人都觉得他们确实足够坚定。
▃问天山▃
想没想的仙百榆没指望,他只是用这信息给他与水朱子之间的信任加码。话当然得说得漂亮。
他们将要试的是另一条路。
但凡秘境总有个核心——支撑秘境运转的力量之源。此处秘境如此庞然,所需力量自然更是恐怖。密藏类秘境通常是最危险的地方,而幻影型秘境则把线索藏在各种消息里。两人探讨后觉得,问天山很可疑。
最先发现落仙门出事的,也许真的是他们的老对头?
奉仙坛坛主得出结论:“应该是,沉寂已久的七仙图。没事了,我们先回去,他可以出来。”奉仙坛坛主本想不惊动任何人地悄悄离去。然而,他们在路上撞见了半步飞升秋嘉然。
似乎秋嘉然已经在这条路上守了很久。
三天前给落仙弟子收尸的时候水朱子发现自己的手会穿过对方的身体。
或许因为那是尸体而这是活人。水朱子想。
“也许……”仙百榆说,“这秘境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它也许认为我也是秘境里的东西。”
他们本来在相对僻静处谈话,顺着绿丛一路谈一路走,正走到路径拐弯处,一忽然出现的小孩子撞上水朱子的腿:“姐姐!胭脂!”这孩子把手举高,想请水朱子帮忙把胭脂盒打开。
水朱子解开盒上附着的术递回,笑这小孩:“你又拿你娘的胭脂玩。”
小孩跑远。回过头的水朱子对上仙百榆意味不明的眼神,坦然解释道:“这孩子见谁都叫姐姐。”
那一切岂非失却意义?
好不容易于混沌中寻摸到意义。
她不会容许有任何毁坏。
“喜欢是什么?”伙伴不知道。
水朱子觉得自己说的很对:“你现在就是喜欢。”
“是吗?我……我不知道”
▃屠魔塔▃
敌人是诛天门与奉天坛。
鬼话连篇,魔心入脑。
“为什么不顺从呢。”葫芦婧对二师姐刀妍说,“顺着那股力量,顺藤摸瓜……它必然还会再来,而这许多次后,绝不会只有师傅能抓住它。”葫芦婧相信植物。
她相信植物的生命力。
她也相信植物攻占土地的能力。
她的刀再也不用劈向自己。
从今而后再挥出的千千万刀都有了明晰的归处。
▃奉天坛▃
“这不是适合散修的时代。”想起以前,他叹息:“以后也不是。”
“可以后的散修总比现在好一点。”仙百榆说。
▃诛天门▃
他找回从容,轻轻松松反客为主。
横竖都是故人,横竖都喜欢阿九,是不是落仙门的有什么要紧?说到底都是自己人,说到底都是同路人:“此处艰险,得是我俩戮力同心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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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它更壮阔也更真实。
只是它涵盖时间太广以致于把人都弄分散了。
只是它太强大而他太弱小,以致于他水朱子孤零零地过了四百四十三年,多糊涂的四百年,他到了故人相见才恍然这原来只是幻境。幻影型秘境。
“……请。”仙百榆说。
(十四)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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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百榆皱眉,一时理解不能。
水朱子低头笑了笑:“果然是幻境啊。”
“太真了。”这声太轻,轻到离了他的唇舌就消失无踪,真的有人听到这句话吗?水朱子而后恢复了正常音量:“我们落到了不同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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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仙坛少主如愿混入奉天坛。但他现在很惊讶,因为他见到了水朱子,因为他现在根本不敢认这个水朱子是水朱子。
“仙百榆。”是水朱子先打招呼,他是从新弟子名册里知晓的这名字。
“天要我收你们三个为徒。弓姣、刀妍、葫芦婧。”她一一叫出徒弟们的名字,她看着她们,又想起困扰她已久的疑惑:她的徒弟们,没有一个能感受到那注视。其他人也都没有。这让她感到很奇怪:只有她吗?为什么是她呢?她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强很多,对于这份殊荣,她想了又想,却总是没有答案。
在生命的末端,她与徒儿们细细解释了天是什么,以及每当她感到被天注视后的世界的变化。她也不是想让她们做什么,她只是想,只是想在自己身死之后还能有人记得天的存在。如此而已。
总是仰头看天的女人永远地闭上了眼。
原来……思念总来得这么不经意。
伙伴看他一眼:“我也想再看一眼彩云。”
水朱子说:“那你天天看天呗。”
他突然好想阿九,想落仙门,想未来的、或许已不可再追回的一切。
▃落日余晖,晚霞多可爱▃
总是仰头看天的女人,她收了三个徒弟。
如水朱子这样的低修为者不再仅仅是只会被高修为者拂去的尘埃……这是变化带来的变化。
他们说不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为了飞升……那是好吧?可以活得更久,可以学到更多,可以不再靠自己挣扎存活与摸索。
伙伴沉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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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吗?坏事吗?
对于之前的无凡时代人来说,他们总是孑然地生、孑然地死。
“怪不得你之前搞不懂你喜欢她。”水朱子说。
现在情况又不同了。世界一下又产生了变化,一个同时发生在所有地方的,同时被所有人接受的变化。它发生了。
仰头看天的女人自顾自地说:“我又被注视了。上一次是衣服,这一次,这次更近了,那个东西叫我去收徒。为什么?是什么?”她说着说着又痴了,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浑然忽视了四周一切。
持弓的女人挠头:“真是的。算了算了,反正你赢了,听你的,但是总有一天我也会赢你的。”
█时间壹-异变在抽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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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这么久,其实还蛮奇怪的。
水朱子问伙伴你为什么跟着我,而且没把我砍了去换白灵石,你和这里的其他人差异好多。
但她其实很满意,她与她的力量,她们都很满意做过这一场。只是仰头看天的女人开始说怪话了:“喂,你好像是我的徒弟。”
“徒弟是什么东西?”她愕然地睁开眼。
因为这是人人天生都会修炼的时代,因为她生来就晓得要怎么怎么做才能获得她喜欢的力量,所以……师徒并不在她所拥有的概念里存在。
为了转移思绪,水朱子抓回最初的问题询问:“所以你想知道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在修改许多次措辞后,伙伴终于给出了让水朱子明晰的答案:“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一样。就,如果是你,或者其他人,那很简单,比斗、争抢或是避让,杀死你们或是被你们杀死。但是她,对她,我会……不一样。我想知道答案。”
▃林梢红日▃
那力量的残骸凝结成了一座高耸的无形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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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外。
为了力量。
为了单对单地酣战一场。
既然这里再没人挨得住她一击,那就与天邀战吧!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要飞升。我和她,我们都要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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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天山起先是一座概念之山。大能弓姣竭尽所有凝成的一座无形之山。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就在那儿,飞鸟无法跃过,走兽只能绕道。后来好多人移来山石在那里堆起一座巍峨的山。过程很顺利,从此走兽能进山,飞鸟能再越空。
那座实实在在存在的山也叫问天山。
而无形的问天山呢?依旧在那里。
奉仙坛坛主恭敬地:“不知您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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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奉仙坛或许与奉天坛一脉相承。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那应该是坛主才能知道的机密。”仙百榆很诚恳,他乐观地说:“至少现在我们多了一条路,我父亲应该知道得更多,他应该正在外面为我们想办法。”
仙百榆选择开诚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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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外。
仙百榆说:“我知道,我见过这样的人。”
“他们家每代都会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认不清性别的……”仙百榆回想那孩子的相貌,又回想记忆里那家的相貌。
见他陷入沉思,水朱子下意识伸手去拍对方的肩:“咦——我怎么能碰到你?”他盯着仙百榆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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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四百多年,没有失手杀过一个人。”初时是没有能力,后来水朱子则是觉得他没有必要和他们一样。不杀让他觉得好像和在过去一样。
现在这一点可以拿出来炫耀了。
她想“天”或许确实存在,但绝不是她们所说的那样控制并更改一切。“天”应当是规则,又或者力量修到终极正是“天”。
她不信“天”是会篡改她意志的存在。
如果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出于本心。
她当然也相信自己。
师傅终生都在追寻“天”,她又何不继承师傅的遗志呢?天外的世界么,那是什么样?
等待,而后抓住机会。
姑且和刀妍相反吧。
葫芦婧觉得蛮有意思的。
“天”是如此强横地更改着她们的世界!而她们果然竟毫无抵抗之力?
她常常想自己不配用刀。
刀该是一往无前,而她却把自己劈成两半。
师傅归化时说的那一切……在得知“天”的存在的那一刻她心想:得救了。
四百年。
水朱子钝了不少。
既是长者,又是达者,他点头说:“有道理。”
伙伴回答:“彩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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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朱子懂了:“你喜欢彩云。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她不喜欢你啊?”
他方寸全失,从三天前替一落仙弟子收尸后一直迷糊到现在。一时想到真实的过去,一时想到虚幻的现在,阿九是他常常想着的……他失魂落魄,在仙百榆叫出他的本名时下意识就把他也当成了落仙弟子说了一堆话,以致于当久远的记忆探头多次后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仙百榆……你不是落仙门的?你是那个奉仙坛少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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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悠是仙百榆的主场。
幻影型秘境。
这是这类秘境的通名,与密藏类秘境不同,幻影型秘境会反复强调某件发生于过去的事。这里当然也有秘宝和传承,只是比密藏类秘境更难拿。
这是仙百榆和水朱子对此秘境的一致判断。
“幻境的不同的时间。”水朱子重复道。经了这么多年,他已不再如当初一般无知。
仙百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重复:“嗯,是幻境。”
“这个时间与我的时间都没有阿九,阿九她,她应该是在别的时间。”水朱子自然地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我来为你介绍一下现在的势力吧:屠魔塔、古家陵……问天山、诛天门、奉天坛。”
于是奉仙坛少主仙百榆谨慎地点了点头。
怎么说呢,水朱子这个人的变化太大了,大到仙百榆简直完全不敢认。他是见过水朱子的,落仙门六美中的朗月清风水朱子,再怎么说那都勉强算是一个你一眼就能望见的美人。而现在呢?他的存在感变了,变成了抓不住的风。脸还是那张脸,人却似乎已非那个人了。而且,仙百榆特别惊奇:“你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混成奉天坛长老的?你遮掩修为的法器真不错。”
“我活到了现在。”水朱子说。
她再也看不了天了。
但是,她的身躯已化归天地中。她总是笑着闭眼的。
█时间贰-势力已亭亭█
“是天的意思。”她想了许久许久,最后决定将那天外的、偶尔会投注注意力到她们这儿的那东西称作天。
她曾把天勘遍,那当然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那东西是天外的。
“你要去哪儿拜师?”伙伴问。
水朱子也不知道:“就近看看吧。”
“现在追杀我的人少了很多。”水朱子说。
反正,在这一变化后,水朱子和伙伴可以找一个愿意收留他们的地方去拜师了。
一些高修为的人开始收徒。
一些高修为的人开始兴建势力。
水朱子对伙伴说:“恭喜你,你搞懂了。”
伙伴沉默着。
自从搞懂了这件事,他就一直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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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发生后水朱子才意识到:原来之前没有看过任何一对或一群以爱侣的身份行走的人,或者师徒,或者父母亲辈,都没有。
人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为了一个答案。”伙伴说,“你口中的阿九,我心里的彩云。我想要一个答案。”
水朱子没听懂。他难得是安稳躺着的状态,躺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仰头望天:“我想飞起来。”
“我想再看一眼阿九。”这句话很顺畅地从水朱子嘴里溜了出来,直到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原来还说了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