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祁踹门而去,空留一地的狼藉。
慕容清依旧怔怔坐在床上,地上有几滴血刺痛了他的眼,眼泪滑过脸庞,滴落在手背上,他抬手擦掉眼泪,可慌乱之下却越擦越多,慕容清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脸,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知道这一次他与他真的结束了……
“我们早就结束了。”
“韩祁,这是我最后一次主动向你求欢,让你宠爱我,以后你的宠也好,爱也罢,我都不需要了。”
他看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血色玉佩红得像一团火,一股强烈的不妙的预感,还未等他做出反应,下一刻便是目眦欲裂,他失控嘶吼跑上前,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玉佩被狠狠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血红晶体四溅,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支离破碎。
“如何处理?我是罪臣之子,我有何资格为妃为后?有何资格留在宫里伺候皇上?皇上自然不会在乎我一个脔宠的名声,囚禁折磨林氏逼林家造反,故作荒唐给了林家反的理由,流放小袁将军和韩旸,让林家再没了顾虑,办册妃礼给了谋反的机会,皇上这盘棋下的多好,我不过是你棋盘上一枚棋子罢了,现在只剩最后一步,赐死我这个妖妃,为了江山社稷忍痛割爱,你依旧是你的明帝贤君!牺牲我一人换的皇权稳固,慕容荣幸之至!”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韩祁气的额上青筋直跳,“我从来都没有利用过你,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棋子,我对你好并非只是为了扳倒林家,清儿,我是真心待你的,这段时间我确实做的逾礼了些,但那也是我的真实意愿,让你住进凤寰宫,封你为贵妃,也是我给你的补偿,这段时间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真的感觉不到吗?”
“清儿,你相信我,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我会处理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韩祁有些发懵,“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他一直把清儿保护在凤寰宫,不准任何人打扰,将一切闲言碎语都挡在外面,他就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些糟心的事,如今看来,清儿是知道了,还误会了。
韩祁声音很是疲惫,“清儿,我设计扳倒林家是真,但我对你的好也不假啊。”
韩祁摆摆手让他下去,朝内殿走去。
重重的罗帐中,有美人衣衫尽退,跪在冰冷的瓷砖上,仔细看,原本应该莹白光润没有一点瑕疵的肌肤却布满了骇人的鞭痕,尤其臀腿上,新伤旧伤交织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渗着血,透着一种残酷的美。
韩祁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越过她躺到床上,“除夕宴操办的不错,明日还是你侍寝。”
……
入夜,承恩殿灯火通明,帝王忙碌了一天,脱了朝服只着了中衣阖眸靠在暖榻上,下面玄衣男子屈膝而跪。
“他伤寒怎么样了?”
宴会后,按照大梁的传统,帝后会登上承天门,齐赏烟花,与民同欢。因着皇上并未立后,皇上会带哪位娘娘成为人们最关心的事。
最终皇上手牵着兰妃出现在城墙之上时,人们也就大差不差知道了皇上心里的后位人选。
繁华的京都,处处张灯结彩,处处是燃放的烟花爆竹,照的京城街市尤如白昼,各色勾栏瓦舍、作坊酒铺依旧开门迎业,丝竹弹唱之声不绝于耳。各类歌舞乐伎、杂耍马戏、舞龙舞狮,处处欢声笑语。
人们纷纷猜测一切的盛宠会不会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戏,这出戏在了那个肃杀的夜晚随着逆贼的伏诛而曲罢散场……
皇上又恢复了从前的勤勉从政,雨露均沾,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人们也渐渐忘了凤寰宫那位有名无实的贵妃。
又是一年的寒冬,皇宫提前天降了一场大雪,足足下了三日,将整个皇城都装扮的银装素裹。
元宝实在不知皇上与娘娘为何又吵架了,他在外面隐隐听到寝殿里羞人的爱欲声,心里本是高兴的,欣慰娘娘终于想通了,可最后一声清脆响亮的的瓷器碎裂声令元宝心里一激灵,紧接着便是帝王的怒吼,元宝想起白日娘娘孱弱苍白的脸,一阵担心,不知该不该进去看看。
寝殿内,瓷器碎片一地,帝王披着件中衣,冷冷瞧着床上纤弱的美人。
“你为什么又要走?”
元宝听到哭声推门而入,床上衣衫不整的贵妃伏在床上恸哭流涕,单薄的身子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任谁看了都会心碎,他忍不住想,皇上那般宠爱娘娘,若他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心疼……
霜降,皇宫的寒意又凛冽了几分,枯黄的枝丫上凝露成霜,显得尤为的萧瑟凄凉。
昔日恩宠不衰的凤寰宫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冷宫,宫门紧闭,曾经日日留宿的帝王再未曾踏入。
震怒地扬起手,声音呼啸滑过,却在快到人耳边时,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慕容清看着韩祁的铁掌划过他的脸,打在床柱上,剧烈的声响,实木床柱颤了颤,一道裂痕贯穿其中。
韩祁突然笑出了声,脸色在晦暗不明的烛光中狰狞的可怕,呻吟阴哑低沉,“好得很!朕本想视你为妻的,是你不识抬举!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凤寰宫的贵妃,朕会派人教你宫规,你给朕好好学着怎么服侍朕,怎么守好一个嫔妃的本分,离宫一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皇宫一步!”
“相信你?我从前就是因为太相信你才会一次次被你伤害。无所谓了,我实在没力气再去思考你对我究竟是利用还是真心了,我再说一次,我不爱你了,即使你是真心待我,也不必费力气了,都是徒劳无功。”
苍白的小脸扯出的笑容那般苦涩而脆弱,冷的像寒冬里冰封下的湖水,轻飘飘的一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在了韩祁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血肉模糊,击垮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不爱我了……清儿,你就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了吗?”
慕容清勾起一抹冷笑,“皇上对我的好就是让我背上魅惑君王,怙恩恃宠的骂名吗?让我被朝臣百姓百般唾弃,成为人人口诛笔伐的祸国妖佞,口口声声说爱我,这就是皇上口中对我的爱?皇上利用我时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慕容清一向爱惜羽毛,慕容家谋逆是我此生最大的污点,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偿还慕容家的罪孽,但这祸国妖佞的罪名我担不起!”
韩祁头疼的脑子都要炸了,“清儿,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在乎那些世俗看法,你放心,这些都是暂时的,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兰妃如听到噩耗一般,娇躯猛地一抖,跪伏下去,“臣妾遵旨。”
慕容清再见韩祁时已是年后,内侍省的曹公公来唤他侍寝。
“今晨烧已经退了,不过还是咳得厉害,臣问过梁太医,说娘娘身体底子太差,用药不敢太猛,还需慢慢调养,急不得。”
帝王微微颔首,“他怕冷,宫里还暖和吗?”
“皇上放心,地龙早已烧的暖暖的,一应用具也是送去的最好的。”
相比于街市上的繁华热闹,凤寰宫则显得安静得多。
入冬以后,慕容清的身体越发不好,染了咳疾,前几日又着了风寒,他抱着汤婆子坐在榻上,腿上盖着狐皮毯子。元宝围在火炉旁,将烤好的栗子,一点一点剥好放在瓷盘里,递给贵妃,絮絮叨叨讲着他小时候的故事,逗得几个宫人笑个不停。
晚上扶荆来了,带来一只鹦鹉,说是晋王殿下托他送来,给他解闷的,慕容清很是喜欢。
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冷,这么冷的天就应该躲在屋里,偎在火炉旁,可新年将近,宫人们却丝毫不敢躲懒,紧锣密鼓地忙碌着,还好今年发放的物资特别丰厚,兰妃娘娘知道年前事忙,还多发了两个月的月例,宫人们都记着兰妃娘娘的好,活也做得更为舒心。比之从前的手段严苛的玉贵妃,兰妃娘娘为人良善宽和,自打掌管六宫以来,恩威并施,宫人们都对她心悦诚服。
除夕夜,群臣夜宴。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箫韶同奏,钟鼓齐鸣,歌舞升平,上首坐着年轻帝王,旁边是最近颇得圣宠的兰妃,群臣见并无传闻中那位贵妃,心里也更笃定了之前的猜法,想来也是,皇上又怎会宠爱一个罪臣之子。
美人勾唇冷笑,“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留下,之前是你威胁我的。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还要留我。”
“目的?我什么目的?”韩气脸阴的要滴出水来了。
“皇上这半年来对凤寰宫的所有恩宠,不就是为了扳倒林家吗,韬光隐晦不惜背上沉湎酒色、骄奢淫逸、亲贤远佞、拒谏饰非的污名,诱林家‘清君侧’,现在目的达到了,皇上利用完我了,也无需再演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