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抬着头,像是和狄暖树一样,在看着窗外若隐若现的蔷薇花。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女孩儿都一声不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近一周的经历让她神情憔悴,体重也一下子掉了将近十斤;原本服帖的蓝白色制服裙这会儿穿在她身上竟显得空空荡荡的。
仓库里寂静无声,窗户外面是一片寂静的黑色。女孩儿站在窗边,风往屋子里灌,女孩子的衣领也被吹得向后翻过去。她毛茸茸的头发被绳子扎成马尾,这会儿也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
镜头里的视野变得开阔了起来,但还是没有拍到多少地方。一片仓库的空地在视频中间出现,然后还有仓库的窗台和窗,以及一小片墙。
侄女走了过去,从镜头外拿来一把刀,搭在了窗台上。然后她把窗户打开,面朝着窗外,看了很久。
窗外有影影绰绰的蔷薇花在摇晃,但那时候的蔷薇花还是花骨朵呢。
在里面发现了一个长达11小时的视频。
·
视频一开始,便是侄女放大的脸。
“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这是翁天诵的声音,“陶辰,去打电话。”
“打电话?”
姐姐被踢到了视频的外面,狄暖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到翁天诵咆哮起来,然后抄起一把挂在墙上的铲子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两个人可能是发生了打斗,因为放手机的架子突然被剧烈地撞击了几下,视频的画面开始疯狂地摇晃。打斗的声音和东西翻倒的声音被收录进了手机,过了一会儿,手机在一次剧烈的摇晃中啪嗒一下翻倒了。
狄暖树只好继续听声音。但仅仅是五六分钟之后,他便听到了侄女撕心裂肺的哭叫。
“妈!妈——妈你怎么了,啊……”
“再说了,就算你报警了又怎么样?”
翁天诵迅速从一开始的恐慌中镇定下来,反而觉得事情有些好笑。他歪着脑袋,挠了挠脸,然后扭头冲着身后一个个子矮矮的男孩挑了挑眉毛:“陶辰,你爸不会把我们都抓进去坐牢吧?”
陶辰是背对着视频的,穿了一件黑白交错的篮球背心。狄暖树只看到对方似乎朝着两个女人轻声说了什么,然后身为母亲的女人便一下子爆发了——连一丝准备都没有,穿着睡衣的女人猛地往前一冲,一把推倒了陶辰,抄起立在旁边的簸箕,“况”地一下砸在了陶辰的额头,鲜血“哗”地一下从陶辰额头的豁口流出来!
他去了厂房距离那个墙角最远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他之前搜集的很多资料。
两张大大的书桌,上面摆着电脑、文件夹和白纸。一块很大的白板立在旁边,上面写着很多时间点以及偶尔从他脑子里窜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的灵感和公式。黑色的手机已经没电了,狄暖树研究了一会儿它的充电口,过了很久才让它重新亮起来。
这个手机的款式十分古早,屏幕不大,用的是电阻触屏。狄暖树一开始还以为手机已经坏了,后来才想到或许这不是电容触屏手机。狄暖树指甲很短,操作这个屏幕很不方便;于是他找到了一只用完的圆珠笔笔芯,重新装进圆珠笔,拿着圆珠笔操作,才让操作变得流畅了些许。
是姐姐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来,女孩儿的脸上一下子掉出了眼泪。“妈妈……”她道,眼泪一下子流了满脸。随后她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却被反应过来的翁天诵按住。
熟悉的身影冲进视频里,一把把翁天诵推开,搂住自己的女儿。姐姐还穿着睡衣,但动作却很有力,她把女儿护在怀里,道:“你们想干什么?”
狄暖树“刷”地一下暂停了视频!
厂房里寂静无声,昏死过去的祁少英一动不动。狄暖树坐在转椅上,遥遥看着对方遍体鳞伤的样子,慢慢地、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怕自己忍不住站起来之后,会对着不远处已经被自己打到昏迷的人动手,然后直接将对方活活打死!
“喂?别这么扫兴嘛?我们可是开了很久的车才到了这个犄角旮旯地儿的!”
为首的这个男人是翁天诵,他今天穿了一件画着骷髅的t恤,看起来流里流气:“我们都要不开心了,你还不好好招待招待我们?才一周没见,小美女可别装傻呀!”
他歪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其他几个人则在他身后嬉笑起来,发出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女孩儿似乎有点惊讶来了这么多人,因为原本与她约定好的应该只有翁天诵一个人而已。她看着面前这几个人,表情突然扭曲了一下,然后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便慢慢放了下来。
“你们有什么事吗?”她问。
“什么事?”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大声笑了起来,“我们有什么事你还不清楚?”
“你进来就行。”
“嗯嗯。”
“嗯。”
月光也愿意
狄暖树在学业上应该是有一点天赋的。在他一整个543学制的学习经历中,狄暖树除了在初等教育阶段数度跳级,初中和高中他都只读了两年的书。在国外读大学和读研究生的时候他没有选择提前毕业,但也提前一年写完了毕业论文。今年狄暖树刚刚20岁,已经等到了他的硕士学位证书。而他的博士学历本来应该也稳了,导师建议他或许可以去做 method of inner model 的方向。狄暖树非常开心。被人说有资格去碰触这个领域,至少在公理集合论这一分支上,已经给了狄暖树一个很好的燃气动力泵,让他冲劲十足。
是的,狄暖树喜欢数学,他从高中的时候就痴迷于集合论,导师这样子鼓励他,比导师夸他“genius”还要让人开心;因为导师动不动就说他是天才。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就这样静默地过去了。
直到女孩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嗯嗯,是的,就是那里。”女孩转了一个身,背靠窗台,把水果刀遮住,“你直接进来,门没关。”
狄暖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份什么视频了,这让他的手心里情不自禁地沁出一点汗来。狄暖树在椅子上挺直了身,不顾一层冷汗正湿答答地浮在他的皮肤表面,用手将手机又握紧了一些。
他凑近了看。
她的面色苍白,嘴巴干干的,眼珠子黑溜溜地盯着手机镜头;额头上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她的状态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好,神色难看得吓人,但还是盯着手机,用几个纸箱子把它围住,把手机固定在了架子的最上方。
“加油。”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从镜头里离开了。
好歹还是触屏手机,各种功能还是有的。
狄暖树握着圆珠笔,在手机里面翻来覆去。但奇怪的是,这个手机似乎干净得很,连网络浏览记录也没有。收件箱和通讯录是空的,备忘录也是空的,狄暖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单纯拿了一只报废手机回来。
直到他点开相册。
陶辰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打给谁?”
“打给你爸啊还他妈能打给谁!?”翁天诵气急败坏,“你要是想去坐牢你去,别带着我!你去问你爸,现在我们要干嘛!!!”
“翁天诵我杀了你!”女孩子尖利的声音撕心裂肺,一旁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谈话。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打斗声,侄女的哭叫变成了挣扎的呜咽。
仓库里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然后,过了很久,才终于有人开口了。
“操!”翁天诵叫了一声,扑上前去,陶辰蹬起一脚把面前的女人踢到一旁。女人倒在地上,额头撞到了墙,“妈!”侄女哭叫起来,眼泪哗哗哗地往下流。几个男人冲到了陶辰的身边,而年轻的女孩儿像是想也没想,一伸手便抄起了窗台上的水果刀,一扬手,一把子把刀扎进了翁天诵的大腿!
“操!”翁天诵惨嚎一声,身子一下子歪了。他转过身,给了女孩儿一个大嘴巴,把人打翻在地。剧烈的疼痛让翁天诵面色扭曲,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女孩,一下子冲了过去!但是却又被爬起来的女人用簸箕打中了肩膀,整个人被撞得一懵!
“你们他妈的还愣着干嘛!”他狂嚎起来,一边把女人踹开,“斌子,唐笑!!!你们搁那儿等死呢!今天不是我们死就是这两婊子死,你们看戏啊?!!!”
视频里的两个人紧紧地抵着窗。
但她们很快被四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围住了。女人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女儿。她的头发凌乱,声音却很清晰:“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报警了!你们……”
“报警?”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翁天诵一下子打断了她。他似乎是打量了一下面前穿着睡衣的女人,然后笑了起来:“夫人?你带手机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有将近十来分钟,狄暖树才继续看起了视频。
下一秒,情况直转急下!
就在那双手摸上女孩儿的胸口时,视频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喝:“你们在干什么!”
“怎么?小美女还害羞啊?之前那个小浪蹄子哪儿去啦?是谁张着下面的小嘴要吃我的大肉棒,哥哥还拍了不少照片呢!让哥哥看看嘛,一周不见,下面骚穴痒了没有,变松没有?让哥哥帮帮你?”
女孩儿的脸色像雪一样白。
狄暖树看着视频里的男人越凑越近,小姑娘则似乎一边小声说着什么,一边微微往后缩。狄暖树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却能看到翁天诵继续笑着伸出手去。然后一边笑一边一只手按到了女孩子的胸上,另一只手则冲着女孩儿的裙子下面伸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我们找来你玩玩呗!难道还非得要什么正事才能来找你不成?”
旁边几个男孩说了一些污言秽语。
女孩儿把头垂下了。
然后过了大概五六分钟,进来了几个男孩子。狄暖树皱起了眉,看到几张熟悉的脸。
陶辰、李刘斌、唐笑、翁天诵。
祁少英倒是真的没来。
虽然他同样也失去了很多。比方说他和家人很少见面,比方说他不太会照顾自己,比方说有时候他也觉得有一点孤单。
现在这种感觉尤甚——那种扑面而来的寂寞。
狄暖树拿着手机回到了厂房。因为他在国内没有房子,所以这个厂房就是他的临时根据地。祁少英被他逼问完之后就昏过去了,狄暖树用链子拴住他,把他扔到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