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刻意的隐瞒了自己的皇子身份,但单霖御仍坚持以兄弟相称,他觉得有些好笑,可能这就是血缘关系在作祟吧。
寒夜中就想靠近唯一的热源,体内奔腾的血液也本能的渴求和自己同源的另一个个体。他越来越依赖单霖御,可他造访这里的次数却逐渐减少。
爱是一种会令人上瘾的毒药,越是沉溺其中,越是无法自拔。第一个打开他心扉,给予他温暖的是皇兄,他是他握不住也放不下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如果”拒之门外,他且当作窥见了自己的另一个可能性,余生若将仰仗这片刻的幻想而活,那该多么无望。
手腕却被抓住,他挣脱不得:“我不知道。”
然后,他从这位皇兄那里收到了第一个名字:“我叫你阿曛可好?”
“我是三皇子单霖御,阁下是?”
三皇子,单霖御。
皇兄。
同时,对他身份的认可也宣告了他囚禁生涯的结束,对外界充满好奇的他总会缠着皇兄,让他带他出宫游玩。
单霖御对他也是有求必应,有时候林希和萧子期也会和他们一道,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在一次游历中,他遇见了半死的李承然。
待单霖御登基,她或许就是未来的皇后,自己的嫂嫂。
林希待他甚好,或许是因为单霖御,又或许是在同情他的遭遇。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林希似乎把自己当做儿子一样照顾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以皇兄为恩人,视林希如血亲,待太傅似恩师,在他的童年里,这三个人成了他最美好且最坚定的存在,他们并肩躺在草坪上,一起谈论着飘渺的未来。
确定他身份后,太傅以他毕竟是皇子为由,执意为他取名。
于是他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单砚曛。
奶娘临终前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他们被囚于此处,是因为他是罪人之子。
年幼的他默默的把她埋在后院,磕了三个头。
“请问,这里是哪里?”
他怕皇兄因为他的欺瞒不再理睬他,也怕太傅将自己的身份告知父皇,他只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好好活着,为此,他一直在等待着远走高飞的那一刻。
只是这个梦想在他道明身份之后,就已经化作泡影了。
“我说过,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太傅宽慰道,“放心吧,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的猜测罢了。”
与年龄不符的是,这位太傅的学识相当渊博,枯燥的知识也能讲的生动有趣。
他听得入迷,一时没控制住力气。
墨水四溅,萧子期好像早就看穿了他们的计划,好脾气的笑了笑:“好学是件好事,要是想听,就一起吧。”
看到皇兄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愣住了:“可……可是奶娘是这么说的啊?因为我的母亲是罪人所以……”
“这个问题,估计只有父皇会知道吧,但是去问他肯定是不切实际的。”单霖御向他招了招手,“我们走吧。”
跟在皇兄后面走进书房时,他总感觉太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笑嘻嘻的说:“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单霖御也笑了起来,似是想到什么,他正色道:“对了,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太傅那里上课?我平日教授于你的不过皮毛,如今你已是舞勺之年,应当接受系统的学习。”
惊心胆战的走出荣华宫,他想象自己被暗卫射杀,或者被突然出现的守卫抓回去。
“可是我不想当皇帝,我所追寻的,只是安宁的生活。”
“你可是太子呀,我还等着你登基后把我放出去呢。”
囚笼所赋予他的,还有不谙世事的天真,他怎会知道皇宫里的血腥风雨?单霖御掐了掐他的脸:“这么一说,当皇帝好像也不赖,至少可以救你出去。”
荣华宫,荣华宫。
笼中鸟飞走了,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便是这影子中诞生出来的幽灵。
对于皇兄来说,自己的存在是一个麻烦,或许自己消失了才是最好的。他心下焦虑,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好在一切都是他想太多,一日,皇兄突然告诉他,他成为了太子。
他想,如果这位强大又温柔的皇兄不能当太子,恐怕全天下也没人有这个资格了:“恭喜你呀,霖御哥哥,不,是太子殿下!你一定可以成为很优秀的皇帝!”
停滞的钟开始走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们的相遇是生命中的阴差阳错,也是宿命开的小小玩笑。
此后,这位皇兄时不时会来跟他说上几句话,讲一些皇宫内外的事,或是给他捎上几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在皇兄的关照下,他开始变得活泼起来。
如果不是生来就被打上烙印,自己是不是也能和他一样发着光?
卑微的他抬头仰望,树抽出枝条,缠住他的躯壳,蒙上他的双眼,汲取他所剩无几的求生欲。
心底是翻涌的浪,唇齿间是萦绕的雾。
形影相吊,游荡的心无处安放。
而误入禁地的那人像是落入凡间的神明,因他而来的万千光华洒落在这绝望滋生的温床。
“这里是禁地,荣华宫。”
可是风暴不会放过任何一片土地。
他的身份很快被发现了,高高在上的父皇只是瞥了他一眼:“七皇子单砚曛?知道了。”
父皇不待见自己,甚至没有给他安排新的住所,他在心底松了口气,这代表着他不用被迫参与太子之争,他对外称病,像以前一样躲在不再冷清的荣华宫。
那是皇兄和太傅一起帮他取的,是他继承了皇族血脉的证明。
就这样,名为单砚曛的他开始跟着太傅学习,在某一个平常的清晨,皇兄带来一个美目盼兮的少女。
林希,单霖御的青梅,林丞相的女儿。
“看来,只是’阿曛’还不行呢。”
单霖御揉了揉他的头,神情温柔。
心中一道暖流划过,他抑制住落泪的冲动:“谢谢你们!”
“看你的样子不过十二三岁吧。”太傅像是在随意的寒暄,“你是几皇子?”
“大概是七皇子吧,毕竟皇子中我是最……”
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索性将自己的过去全部说了出来,包括自己是罪人之子这件事。
“萧太傅,这是我的新书童。”单霖御将他护在身后,“他叫阿曛。”
“阿曛,你有双很漂亮的眼睛。”
太傅吐出这句有些轻佻的称赞后,他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应了一声便低头研着墨,然后悄悄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太傅。
可是这些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是的,没有人阻拦他,他就这样踩在荣华宫外的土地。
“起初我就觉得奇怪,你说这里是禁地,可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守卫。”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气鼓鼓的拍掉他的手,“等你登基了,我就要远远的离开这里,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然后和未来的爱人厮守一生。”
缺失生执念。
他固执的相信绝对的永远,固执的相信自己必须依靠它才能存活。
幽灵是不该存于世的,没有被赐予名字,就连降临也不曾被任何人期待。
自有记忆起,他和奶娘便被困在这座逐渐腐败的囚笼,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只是每日来送餐的哑巴宫女。
好在奶娘待他如己出,在她离世前,他度过了一段还算温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