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衾说:“小花,你喝可乐吗?我请。”
“都说了我叫王致远!”王致远一点就炸,先是条件反射般地纠正完,然后狐疑地看了眼郁衾,道,“不喝,谢了!”
江熠手里转着可乐瓶,不悦道:“请他干嘛?他昨天又没等你。”
两人机警性都极好,觉得有人跟在后面,逮准时机一转身就发现了花臂。江熠当然是一个冷眼扫过来威胁他不许过来,郁衾却认出了他,礼貌地打招呼:“原来是小花。”
“操,老子才不叫小花!”他本来欲转身开溜,听见对方居然给自己起了个难听的小名,他这暴脾气可没法忍,当场反驳。
“那你叫什么?”郁衾笑着问。
“为表歉意,请你喝饮料。”他拿上零食袋子,把付过钱的可乐往江熠怀里一扔,瓶子在空中划过短促的弧线,江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本能地向上张开接住了。
可笑。区区一瓶可乐,怎么可能弥补昨天自己白等了郁衾一个多小时、本来都准备走了、对方一条消息自己又傻子似的跑回来在校门口吹了半个小时冷风的事?
郁衾已经走到小卖部门口了,见江熠还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看着手里的可乐瓶。他开口提醒:“你不走吗?”
“帮你暖暖手啊。”
郁衾微笑着道。见江熠挣扎,索性两手分别抓住对方温度极低的手掌,一边一个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两个大骨架的男生的手扣在一起,将校服口袋塞得满满的,俨然是那些校园小情侣才会做的动作。
一班有什么可路过的?郁衾更加一头雾水。此时下课铃正好响了,老师没停下视频,但叫大家可以去上厕所和休息,郁衾就起身往后门走去。
大部分同学都在座位上继续看视频,郁衾出去后便顺手拉上门,防止冷风和杂音钻进教室。他等着江熠解释来意,但对方就是迟迟不开口,郁衾只好先猜测:“你还在不高兴呢?”
他看着江熠眉眼冷硬,浑身低气压的样子,想到昨天对方在深秋的天气里等了自己那么久——好吧,只请一瓶可乐的确诚意不足。
越想越毫无头绪,他掐灭了烟,直直望着走廊隔空对面的一班,是郁衾所在的地方。
江熠控制不住地走了过去。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要得到怎样的结果,才能使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一些。
此时是上课时间,一班这节是语文课,老师在放积累作文素材的视频,这群学生简直能把时事新闻当电影看,又是关灯又是拉窗帘的,营造出一种低配版观影氛围。江熠走近了,才透过后门的玻璃窗看到了教室里亮着的显示屏和底下一堆黑漆漆的脑袋。
在此之前,江熠连续几天都是和他一起回家的,可能养成了习惯,所以才会一直等着自己。何况确实是自己回消息太慢导致他等了很久,郁衾理亏在先,听到这讥讽自己的话也很平静,道:
“一码归一码。你再这样阴阳怪气,我就揍你。”
江熠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混杂着无法理解的表情,半晌开口,语气愤怒:“怎么?你昨天放我鸽子,今天还要打我?郁衾,你真有点过分了。”
其实相处这么久,江熠逐渐能感知到,郁衾其实是个控制欲和自制力都很强的人,不论是对自己的学业,对于与人之间的交往分寸,还是对于这些肉欲之事,他都有自己的规划和底线,不允许外人来打破——就如同上次,自己一越矩,郁衾就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和他的关系。
这样的郁衾,若是喜欢起一个人,会为对方破例吗?
思及此处,江熠的心突然剧烈地在胸膛里跳动起来。
“啧。”江熠本来还想多听他讲讲郁衾小时候的事,但听着听着又不爽了。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爽,就觉得王致远居然都和郁衾有一段交情,自己怎么没有早点认识郁衾?
他说不出心里一想到郁衾就酸溜溜的、轻飘飘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校霸同学又是慌乱又是烦躁。
江熠叼着烟,倚靠在楼梯间玩手机。
王致远黑黝黝的脸有点红,他粗声粗气地说:“嗨!什么道上啊……也就和以前一样,不爱读书,平时在街上混,跟个大哥有面子呗。”
郁衾笑了笑,见他眉骨那道看起来仿佛深可见骨的刀疤,也没有多问。
说话间已经走到高二的楼层,郁衾要往u型楼的另一边走,看了眼似乎已经消气了的江熠,对两人道了再见,与他们分开了。
郁衾没他想的这么多。他只是觉得小花的长相和气质都莫名熟悉,仔细回想……有点像小学时自己还住在北方县城时,那个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大哥的小胖墩。
试着一问,居然还真对上了。
王致远没想到自己童年时崇拜的街区一霸、脸上带着婴儿肥的“大哥”,阔别多年居然改邪归正成了好学生,整个人也抽条长开了,从一个门牙漏风的小团子变成了无数女生暗恋的校草!
郁衾如同看出他内心所想一般,凑过来了些,轻声道:“随口一说而已,你不会又要生气了吧——熠哥?”
最后几乎是贴在江熠耳边的气音,一纵即逝,江熠不自在地缩了缩耳朵,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转眼一看,挑逗的人已经几大步走上前,去找王致远说话了。
“江熠。”
小卖部里卖饮料的冰柜前,郁衾喊住了面前的男生。
季节已经是深秋了,今天又下了一场冰凉刺骨的雨,天气非常冷,江熠却在从冰柜里拿可乐。并且他仍然不好好穿校服,而是套着件满是花里胡哨涂鸦的黑色薄卫衣,袖子还破洞,让人看着都替他打个寒颤。
郁衾只是顺便逗逗这小花,见对方跳脚不喝,江熠又一副要发毛的样子,觉得这两人易怒且别扭的脾气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你干嘛就叫他小花?”三人往教学楼方向走,王致远走在前面,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江熠立刻质问。
他越想越觉得没有道理,哪有人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不叫昵称,反而对着喜欢的人的朋友叫什么昵称的!
“他叫王致远。”江熠立刻道,然后对着自己的这位狐朋狗友说,“没什么事你就别跟着,我们要走了。”
郁衾被他拉走的时候,想着小花两边大膀子上极具地痞流氓气息的纹身、眉脚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居然有个这么文绉绉的名字,还感觉颇为反差。
王致远虽然一直很难理解为什么,但不得不逐渐接受了老大和校草关系不错的事实。此时看见郁衾,也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江熠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快步跟上了。
花臂男生等在外面,看见老大跟着校草一起出来,只惊讶了一瞬。自从上次江熠去看郁衾打篮球,并声称郁衾已经是他哥们儿开始,他们这些人就不敢当面说校草坏话了。
而且前几天,江熠放学都不和他们在外边鬼混了,往往是一直盯着手机然后突然就自行离开。其他人不知道老大去哪儿了,花臂却是有一次悄悄跟过去,发现老大居然是去等着校草,然后两人肩并肩地一起走!
这像是喜欢自己应该有的态度么?他心里不满地补充了一句。
“对不起,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郁衾从善如流,开口道歉。
江熠冷硬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郁衾就把他手里的可乐抽走了,和怀里的零食一起往收银台一放,自然地结了帐。
郁衾瞧了瞧四下无人,便伸过手,把江熠握成拳的手包裹在了自己两只手掌里。他刚从教室里出来,手心干燥温暖,江熠的手却是冰凉的。这一贴上,两人都战栗了一下。
“你干嘛?!”
江熠还未和人以这种亲密的姿势拉过手,何况自己还是被包裹住的那个,他感觉十分别扭,就像自己成了个需要郁衾照顾的小姑娘,下意识挣了两下。
江熠眼神扫了一圈,发现了郁衾。对方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此时也在抬头看视频,他身体几乎处在黑暗里,只有脸被远处的显示屏照射出一点昏暗的光,愈发显得侧脸到下颌线的轮廓锋利精致。
似乎是对他人的目光有所察觉,郁衾转过头,与江熠的眼神交错。认出来人,他讶异地挑了挑眉,然后低下头,利用桌肚的掩盖给江熠发消息:“?”
江熠回复:“没什么,路过看看,你继续学习就好。”
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他、让他患得患失的难题,似乎有了证明的方式。
他越是和郁衾在炮友关系以外的情况下相处,心里就越发不安。因为他发现,郁衾似乎对他并没有除了做爱之外其他的欲望和需求——自己大费周折也要和郁衾一起回家,郁衾本人却并没有为此表现得多惊喜,甚至还放他鸽子。
可是江熠又始终不敢去想那个猜测——郁衾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他明明见第一面时就看上了自己,后面那一系列又是捆绑强迫自己、又是主动加好友、又是约炮的操作……如果不是出于喜欢,就校草同学那个冷淡的性格,约架那次肯定是揍完自己就走,他们除了打架再无交集,又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节体育课,却是数学老师提前进了教室,声称体育老师出差了,并给全班发下来一套数学小测卷子。江熠心情不好,在安静的教室里闷得愈发烦躁,干脆从教室后门光明正大地出去,老师见是他,也懒得管了。
也不知道郁衾现在在干嘛。江熠无法克制地又想起了那个人。
想必是在认真听课了吧。他那样的好学生,把学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天天都在做题,甚至还会因为自己打扰他的学习时间而生气,他们还为此爆发过一次最大的矛盾……
江熠刚才跟在后面,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挑眉看着王致远:“你小时候就认识他?”
“那何止是认识!”王致远现在终于从心底接受了老大的新朋友,立刻展现自己的友善,“都是一起上树下河的交情!老大你是不知道啊,校草小时候长得可没现在这么帅,脸跟个糯米团子似的又白又圆,但动起手来那是真厉害……”
他心想,说不定老大就是和校草打了个棋逢对手,一架泯恩仇,才成了朋友的呢。
震惊归震惊,知道了是小时候带着自己玩泥巴打架干坏事的人,王致远心里的芥蒂倒是消失得干干净净。也亏得以前行走江湖都以“郁哥”“小王”相称,他们竟然过了这么久才知道童年玩伴的名字。
“郁哥……”他刚脱口而出,就心虚地转头看了眼现任大哥江熠,然后改口,“郁衾,咱们兜兜转转居然都搬到u市读了树江,这么有缘,加个好友吧?”
“好啊。”郁衾加上他好友,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道上。”并且还改不掉这爱认人做大哥的毛病。
江熠对这种撩完就跑的恶劣习惯表示强烈谴责。
他也没急着追上去,而是原地冷静了一下发热的头脑,才慢慢地跟在后面,看着郁衾修长的背影。不知两人说了什么,王致远的表情没之前那么别扭了,甚至还有了几分亲切,看着像在轻松地聊天。
江熠倒不觉得郁衾有任何看上了王致远的可能性。首先,王致远满脸横肉,长得比自己差远了,郁衾既然喜欢自己就说明他眼不瞎;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平时上厕所的时候无意地瞥见过,王致远由于青春期时是个胖子,导致…发育不太好,也比自己差远了。
江熠转过头,看着昨天放自己鸽子的人,他扯着嘴角笑了笑,道:“哟。原来是大忙人,和我打招呼真是耽误你了。”
郁衾知道他是真生气了。昨天自己回了那条“没看见”的消息之后就一直被盛一琛缠着说话,没空看江熠的新消息。到家以后才看到对方之前秒回了,说他没走远又回学校了,问自己在哪,好歹告诉他需要在哪里等。结果郁衾又是隔了快半个小时才回复:“我已经到家,你不用等了。对不起,刚刚太忙了没看手机。”
这下,江熠再没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