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法想象，作为一个前锋，这样一个看起来年轻轻轻，经验不足的前锋，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怎样拼命才把自己哥哥撒在地上的那些内脏捡了回来。
有点惶恐地怀疑也许自己不是在梦里，秦宜白着脸重复：“如队……？”
“如”是云如之名字里的一个字，这个前锋在喊云如之。
“哦对！对！这个！”她抹了把脸，从背上取下了个包裹。
那是她身上黑色外套包裹着的肉团。
这些肉团上沾满了灰尘和残叶甚至还有一些碎石头，显然是非常匆忙地从地上捡回来的，属于躺在地上这个男人的——内脏。
好奇会不会又是一个以为拥有了躯壳，就能拥有原主人一切的妄想病患者。
“求求你了咳咳求求你了如队。”
见到“云如之”，像崩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能彻底发泄，传教士瘫跪在地上哑声不停恳求。
他头缩在双臂间头都不敢抬，小心翼翼向“风”解释：“真的最，最最最快了……最快只，只只只能这样……没没，没法更，更快！”
咚咚。
心跳声终于从微不可闻重新变得清晰笃定。
文光一直毫无情绪的脸上出现了裂缝。
浑身浴血，半个腰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切出了一个半圆的伤口。
男人的腰生生剜掉半边，深可见骨，连脊梁骨都缺了一块，包括肋骨和里面的内脏血肉都看得一清二楚。
躺在地上这一会儿腰间那巨大的创口里流出的血又流了一地。
一个激灵，秦宜结巴着大声应道，双手同时迸发出了两团暖黄色的曦光。
他手上的光很弱，只能刚好罩住男人腰部巨大的创口。
但躺在地上濒死传教士腰部那几乎不可复原的创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构建着骨头血肉肌理和皮肤。
太短了，没盖在秦宜和躺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如队？！”
“如队！救人！！”
一张又一张符文宛如幕布般交叠在一起从高耸入天的城顶铺盖到地面，甚至落入水底将这座城池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无限放大版的黄色道符上竖排潇洒书写着看不懂的红色字符。
此时，通往教区的大桥正在缓慢折叠扣上，外面的世界只剩下一线。
护城河是片浩乎无极的血湖，因为里面确实填满了人与异怪的血肉，湖水的颜色厚重到水面稠出淡淡的血气，离岸几十米的土地都被浸透成了红土。
湖面布满巨大圆盘荷叶，春夏两季，荷叶深绿，叶上颜色从白渐变到透粉的荷花会开好几个月，荷花最后一个月会从粉被湖水染红。
颜色蹊跷的荷花每一朵拿来当床都绰绰有余，遑论那一片片可以拿来睡觉打滚的荷叶。
但更残酷的是，秦宜现在正占用着云如之的身体，末世里的教区之光，这个前锋唯一的希望之光——如队，云如之，已经在刚刚被他偷了身体，不在这里。
只有一个空有躯壳，无地自处的假货。
男人胸膛上几乎已经没有了起伏，秦宜跪在他身边，膝盖到小腿被弥漫开的血膜黏住，颤着手，满手血腥。
传教士背着比她高出整整好几个头高，宛如一具尸体一样的健硕男人从蜂鸟背上翻下来。
传教士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血和创口，脸上也全是血污，凝结的血痂将她的短发凝固成一缕缕黏在脸上，如果她不开口，从这张脸上压根分不清男女。
似乎因为力气耗尽，她翻身到地上时双腿都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歪倒在地，但还是把背上的男人安安稳稳地扶着平躺到了地上。
云如之是全教区传教士队伍唯一真正意义上的治疗，其他所有治疗比起他都只能称得上辅助。
哥哥是这个前锋唯一的亲人。
地下的人把现世称为末世，而能被称为末世的世界，很残酷的。
看着那些内脏，秦宜睁大了眼睛。
骑着蓝隐蜂鸟，女人显然是传教营的一个前锋。
传教士队伍的前锋重视灵巧，基本没什么很强的战斗力，而且，前锋往往意味着要面对实力全盛期的异怪。
“求求你求求你，我就咳咳我哥一个亲人了，求求你。”
两行热泪簌簌落下把她脸上的血污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我…咳咳就我，我哥，咳咳一个亲人了。”像是要从嗓子里咳出血来，女人一边咳嗽一边不断重复。
满眼都是男人流出来的血，秦宜眨了眨眼睛，跑走到男人身边跪下来，下意识地捂住伤口。不知道该去碰这个遍体鳞伤的人哪里好，他双手微颤。
安加在原地没动，又看起了光讯仪，只有文光踱着步子跟上来，不露声色地冷眼旁观。
悟教院臭名昭彰彩虹队的恶趣味，但是，他也很好奇。
视线余光被点亮，安加停下手，再次从几十米外的距离瞬息出现在秦宜面前。
“真真，真真的最快了！！！”
只感觉身边掠来了一阵压迫感极强的风，秦宜低叫一声，整个人瑟缩成一团，抬起双手护住脖子和脸——是个马上就要挨打，所以不得不自我保护的动作。
秦宜手上微弱的黄光在血面和银色地板上交叠，反射出了奇异的光晕。
咚。
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变得重了些。
“如队！！如队！！救命！！！快救人！！！！”
女人崩溃的哭喊声刺进了秦宜的耳朵，把他恍惚的意识一把拎了回来。
“没没没，没问题！！最，最最快了！！已经，已经最快了！！没法再快了！”
近黄昏，炽热的阳光蹿出火烧云，给世界留下今天最后的余热与光亮。
树洞太高，透进来的阳光照不到最下方。只有连成极光般的幅面从大桥的缝隙里流进来，黄色的极光，被护城河的血气缠上，掺进了红色。
黄红色的垂暮极光落在停机坪上。
所以上面总会盛着些不知名的人或异怪的残肢断臂，时间一长就会腐烂散发臭味，吸引异怪进攻，总要教区费心安排人去清理。
也许是梦境的发展总是不合常理，人命关天的紧急时刻，秦宜脑子里却突然蹦出第一次进入愈教区时的惊鸿一瞥。
颜色绮丽的荷花池中簇拥着的一座孤城。
他恍惚地看向远方。
远方是一座折叠桥，连接着教区，供地下人出入野外。
折叠桥下是教河，教区的护城河。
秦宜上前迎接，脚步和伸出去的手却刹在半路了两秒。
女人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和裤子，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彻底被鲜血染透。
躺在地上的男人状况糟到不能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