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瑜踉跄几步,后退着泪眼凝目。
“你的不得已,便是从一开始就利用我。包括怀上跃儿,也是你早早算好时间,你明知我从小就立志带兵打仗,却把我困在京都一年,好让我错失那状御令。”
“你的不得已,”朝璧眼底漫红,牙关紧咬,喉咙泛出一丝血的腥气:“便是让你所爱的人失去一切。”
他却如局外人般,丝毫没有沉浸在情景里,五官并无一丝软和。
赵先瑜便怔怔的望着他,不知何时止了声。
“璧儿,你怎么不说话?”
他定定望着朝璧,目光深深落在朝璧脸上,却似乎哪里漂浮不定,面庞显出一丝彷徨脆弱。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还同往日般,赵先瑜拉起朝璧的手,神色自如,眼尾含情。
“璧儿,跃儿今天会叫父后了。”
……
正值深秋,窗外连绵秋雨,夜里就会生出些寒气。
皇后身子骨虚,受不了寒,长春宫便已早早烧起了地龙。
宫内热气袭来,熏在朝璧脸上。
他转身就走。
被身后人死死拉住衣袖,指甲深深楔入肉里,指甲缝都带了血丝。
“璧儿,想想你的母妃。”
亭台楼阁,金雕玉砌。
竟全部是断壁残垣。
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头,尝出铁锈味,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狰狞无比,近乎撕裂的神情。
“父后,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情同此发。”
“不——”
他以指为刀,在赵先瑜没有反应过来前,迅速割掉自己耳侧的一缕头发。
“儿臣参见父后。”
赵先瑜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衣袖被拧得褶皱不堪,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朝璧的皮肤,他惨白着脸,紧紧盯着朝璧。
“你叫我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泪盈于睫,脱力般依在朝璧腿边,喃喃道。
“而你,璧儿,你不会知道——这世上只你对我最重要……若没了你,人生几十年,我也不过行尸走肉般,活着如也同死了。”
赵先瑜怅惘着说道:“只是这世上,单凭人力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少了……要为家族的未来考虑,要为大周朝的天下考虑,能独独为自己考虑的,却几乎没有。”
“好!好!主子与奴才,原来都是一丘之貉!”朝璧冷笑着,“好,他让我进宫,我便进宫去,看看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趁夜进宫,一进长春宫,侍人们便通通退下。
殿里只留下皇后的心腹李总管,面白无须,成年累月一副死人脸,跟着皇后进宫至今也有十二年了。
他带着恨怒,忽的咬牙切齿一笑:“也或者,根本就是我搞错了,你根本就不爱我!”
“不!不是的!”
赵先瑜不顾狼狈的步步膝行靠近朝璧,他仰起脸,望着朝璧,他的璧儿:“跃儿是我心甘情愿为你生的……你不知我盼他盼了多久!自他出现在这世上,就像给我安了一根定海针,我满心欢喜,只希望他无忧无虑余生能够平安喜乐!不愿他有任何灾愁……”
“璧儿……”赵先瑜慌忙用两手抓住朝璧各一边的袖子,终于开始解释:“你听我说,事情并不全是你所想的那样,”他的眼中冒出泪光,眼底晶莹一片。
“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朝璧一把甩开他。
他有些动容地说。
“你知道么,跃儿手掌又长大一些,会抓糖吃了——我记得他刚出生时手只有花生米大,我看着他就担心,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就像你小时候那样,我……”
朝璧面无表情的听着,任赵先瑜抓着他的手,表情动容的讲述。
他看着松散披着长袍,侧躺在屏风前的美人塌上的一道袅袅绰绰的身影。
那人一听见脚步声便立时回头望来,长眉入鬓,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端的是一张风流薄情相。
然而那人却仓促起身,不待朝璧近前,赵先瑜便已握住朝璧长袍一角。
朝璧愤然转头,只看到一张极美的,五官幅度极柔和,却又难以看清的,极复杂的脸,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渺渺然看不清楚。
如同往日,赵先瑜嘴角微微扯出一个笑来,温柔而又惑人。
“你看到我的脸就厌烦,那倘若,不看了呢?”
“没关系,没关系的……”他对朝璧说,又像对着自己小声说:“这不妨事,我们可以从头再来,璧儿,我爱你,你不是最喜欢抚摸我的身体吗,我们可以——”
“够了。”朝璧挣开他的手,径直起身,眼底寂冷一片。
“我现如今看到你的脸便觉得厌烦,不必再有以后了。”
断发悠悠荡荡飘落在金砖地面上。
赵先瑜颤抖着伸出手,眼底血红。
这金碧辉煌的,宽阔到一眼望不到边的宫殿内,第一次使他有了种风号雨泣的错乱感。
朝璧眼底平静一片,说:“父后。”
“啪——”
朝璧转回被扇了一巴掌的脸,脸上五道深红指印。
朝璧闻言,深深闭上了眼。
他撩开下袍,就此跪在塌前。
眼见着赵先瑜脸色渐渐苍白。
“三殿下,皇后殿下和九殿下都在里面。”
李总管敛眉道。
朝璧直接擦身而过,径直朝里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