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皇帝笑容僵硬在脸上,骤然觉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燕朝刺得毫不留情。
他说:“我们都变了。”
末了,皇帝似乎还嫌不够,笑着又道:“
燕将军可真是朕的一条‘忠心’的狗,如今竟然还想要弑主。”
燕朝看起来似乎并不在乎皇帝会说什么,哪怕是嘲讽也好,谩骂也好,他已经不在乎了,只是坦然地继续说自己没有说完的话。
“你为了我废了一双腿。”
燕朝手里的剑压上了皇帝的脖子,他语气平静得不对劲。
“五年前我说过,成为你手里最锋利的剑,从此以后为你披荆斩棘、开疆拓土,战无不胜。”
然而他在这惨淡的人世间苦苦追求那个身影,整整五年,却从来都没有找到她半点痕迹,哪怕燕朝再去找那个将军,却被告知他并不认识白倩这个人。
命运的齿轮带给他翻身的机会,却也带走了他此生挚爱,叫他苦苦追寻,求而不得、夜不能寐,徒生绝望。
姬姒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摄政王的府邸里却冷冷清清,守卫倒是严密。燕朝不喜人多,府邸里婢女少得可怜,他不喜人贴身伺候,有婢女动了歪心思,想要爬床,直接被他丢到了府外自生自灭。
年近三十,未曾娶妻亦无姬妾,不近女色亦不喜男色,实在是怪人一个。
燕朝花了三年将自以为是的皇帝拉下宝座,扶持本该被流放的二皇子登基,一时间掌兵摄政王风头无二。
姬姒并不需要一个满是创伤、优柔寡断的伴侣,她看中的是燕朝身上的那股烈气,遇刚则强,遇水则柔,她确实喜欢燕朝本质里面的良善温润,但真正让姬姒热血沸腾的,反而更是燕朝骨子里汹涌暗藏的血性。
她要燕朝亲自杀掉皇帝。
来证明他确实值得姬姒带他进娲地。
他再一次有意识却感觉好像在他最熟悉的燕府里。熟悉冷冽的玉潭檀木香窜进他的脑海里,燕朝挣扎着睁开眼睛,狠厉而防备地对上昔日奴仆铮鸣,那惊喜而高兴的眼神。
铮鸣喜极而泣,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了,起来向外恭恭敬敬退去,边退边含着泪说,
“主子你终于醒了!自从您剿匪回来,已经睡了三天了,铮鸣这就去报告给老夫人!”
她眼见那金色的罡风朝着这里冲来,全神贯注起来,立马撤出一个防护屏准备抵挡。
罡风气势汹汹,速度飞快,在姬姒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方向一偏,巧妙绕过姬姒往里撞去。
然而那天雷居然是冲着燕朝去的!
而后丢了剑,剑刃碰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燕朝深深地叹息一声,伸手合上了皇帝瞪大的眼睛。
他说:“……走好。”
御书房内的事情终于得到了解,告一段落,然而门外的姬姒却感觉喉咙一痛,皱眉直接咳出了一口鲜血。
燕朝总是念着从前的情分和誓言,举刀杀敌,纵马沙场,从来都不推辞。他不在乎功名利禄,也不在乎封侯拜相,只想有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天从来不遂人愿。
曾经意气风发、白衣执玉的三皇子早就不在了,如今只有高坐皇位、掌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
皇子夺嫡,风险万千,暗流涌动。废了双腿的皇子在这场斗争中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获胜。
哪怕燕朝为三皇子寻遍天下名医也无济于事。
此后两人血雨腥风中抢下皇位。
曾经风光无比的燕大将军,哪怕是一朝万人唾骂时也未曾下跪开口求过人,如今他却一连求了姬姒两次;一次求姬姒救他的妹妹;另一次,求姬姒助他杀了皇帝。
他总想着往昔情分,到如今,妹妹的死变成压倒燕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御书房外的大片守卫一股脑都瘫软在了地面,空气里面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走进御书房,里面也躺着几个太监婢女。
皇家薄情,燕朝一直都知道,所以当他少年时,看到三皇子双腿扭曲的躺在雪丛中,明明痛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朝自己挤出一个笑,温和地说,不要担心。
从那个时候开始,那一瞬间的悸动永远都留在燕朝的心里。
————那次是一场刺杀,他们两个直接从上坡滚了下去,杂草丛生,枝桠横亘、时不时就有乱石出现。三皇子下意识抱着燕朝,自己却被石头划断了腿筋。
“燕赵感激皇上,在燕朝最困难的那段时间,陪着一起浑身是血地走了过来。甚至为了救燕朝,废了一双腿。年少的所有誓言都是出自燕朝的真心,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可惜,皇权之下……”
燕朝说着,手腕一个发力,鲜血直接从目瞪口呆的皇帝的脖子上喷涌而出。那银光一闪,刺入了皇帝的咽喉。
“燕朝发誓永远效忠,永不背叛。”
“这些都是真的。”
一瞬间的诧异过后,皇帝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脖子上银光闪闪的剑刃,嘲讽的笑道:“这就是你说的永远效忠,是拿剑指着你的主人?”
不同于室外姬姒的漫不经心,御书房内此时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燕朝一个猝不及防的生擒直接控制住了内心十分惊诧的皇帝。
专属于皇帝的座位上,燕朝左脚踩在椅边,上半身微微下压,手里拿着剑,眼里凌冽而冷静。
或者她只不过是燕朝做的一场美梦,梦里他们同生共死、爱恨嗔痴,凛冬朔风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燕朝其实快疯了。
但哪怕重生之后他权势在握,不用再沦为军妓供众人狎玩,他却觉得更加茫然————不论他做何努力,他都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皎皎如月的姬姒。
他曾经承诺,倘若有机会,自己一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把姬姒娶进门,终此一生只她一人,绝不纳妾。
将姬姒捧在手心,宠爱无比,富贵荣华、金银财宝、权势滔天,只要她想要,燕朝连命都可以给她。
燕朝茫然的眼神中似乎有了神采。五年前,剿匪归程,他为护驾坠马,三日不醒。
所有的惨剧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可以重来。
大兴五十七年,新帝登基,改国号“昭和”,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国泰民安。
“燕朝!!!”
燕朝的意识模糊之前听得到就是不远处姬姒担忧的惊叫,而后他浑身剧痛,就连刀山火海里面出来的、习惯了刀枪剑戟的曾经的燕大将军也撑不住疼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
“唔……”
果然,龙气太盛,姬姒竟被这一下反噬逼得吐了血。娲地之人不可过多插手人间事,此番必然会引天怒加身。她自从意识到所谓“上面的人”,就想到必然会有这一天。
她运气自身灵力做好准备,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天顶出现的满是金色符咒的猛然烈风,时间仿佛静止了,躺在地上的侍卫们衣角并没有半丝飘动,然而姬姒却衣袖翻飞,发丝乱舞。
旧人早已不再。
燕朝亲眼看着皇帝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几年前你杀得燕家猝不及防,如今,燕朝替他们把这个‘猝不及防’还给你。”
在此之前,所有漫漫黑夜里的依偎取暖、互相无法言说只能藏在心里的话语、一个眼神交互之间就能懂对方的心意,成了燕赵之后死死效忠的所有理由,义无反顾。
可惜。
在风起云涌的朝堂之上,玩弄权术久了,似乎人也变了。
翠衣女子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香玉。
其实姬姒大可以不必用这么直接蛮硬的手段杀掉皇帝,她可以等到几年后皇室倾覆,到时候再过来时亲自杀死皇帝,那便不算扰乱人间的秩序,但是几年的时间里面变数太多了,而燕朝其实迫切需要这次机会。
了却尘缘,随她入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