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说的这些话皆为府中密事,京城中尚未传出流言,他便提前知道。
顾晏海动了动喉结,不清楚景和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分明他们一直在一起。
顾晏海冷冷扫过朝中众人,只觉着有几人异常眼熟。方才蹲着看不见,现在倒是一清二楚。
无论是上辈子,他常年在外领兵作战,后也少有上朝的时候。这辈子虽时日颇长,但因着身上戾气太重,身份特殊也不与他人交好。可上辈子他归入景明一派,后也见过不少朝中重臣,上到正一品,下到正九品,朝中眼线密集,算来竟有十几人。但受到景明重用的也就那几个,面上虽然无太多交集,内地里却勾结已久。
可若是要查,还要些功夫。
顾晏海压根挪不开眼。
这是他的小皇帝。
可与顾晏海不同,这皇帝陛下此言一出,大殿便如雪风入内一般弥漫着诡异淡薄的阴凉之气一般静谧无声。
顾晏海眸光一暗,瞧着正大光明站他身边的小皇帝,着迷地看着他的半张侧脸。冕旒珠帘下依然能看见那处精致的美人尖和又长又卷的睫羽,似一对小扇子,扑腾扑腾的上下拍打。但略带病色的脸色却遮不住眉眼处的傲气,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景和这样的表情,也是第一次听到他提到先帝。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已经放下了?
顾晏海不由地淡然一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小皇帝。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景和匿着柔情的眸底立刻漫溢出柔软的慰色,像是在说不必担心。但在分开的那一刹那,顾晏海清晰地看见了那双含着春水的眼眸立刻化作最坚固的水盾,那条即将腾飞的水龙即将盘旋入空。
所谓上善若水,景和便是如此。
顾晏海回之一笑。
上辈子景和一直知道自己的背叛。
顾晏海忽而又低笑着垂下头,展开被掐出血的手心,盯着一个个小小的月牙,静静吐出一口气。这小皇帝居然都知道。深海的冷涩瞬间蔓延后背,顾晏海轻颤着手指,只觉着指尖似乎氤氲着一片腥咸水汽,潮湿且冰冷的湿意渗入心尖,一寸一寸漫过心头。
那礼部许卿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踉跄着上前两步,颤声开口:“陛下……陛下……”说罢,方才被提到的一众人皆是上前不知说些什么:
顾晏海盯着景和苍白的侧脸,心尖仿佛被突然被重锤一拳,甚至开始呼吸不畅。上辈子的他是小皇帝第一胎夭折后才同意了景明的提议,如果当时景和立刻就知道了……
那岂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逼宫?
知道了,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等待死亡……?
朝堂之中一时乱了分寸,景和受不得这样吵闹的环境,唇边笑意渐淡,捂腹的指尖泛白,胸闷心窒,一时间竟面如金纸,身姿不稳。
“陛下……”潘群慌忙扶住景和的后背,感受到他剧烈颤抖着的身子,忙开口道:
“安静!圣上面前,切勿失了分寸!”
难不成景和早就在各个府中安插了眼线,所以连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么,他是不是也知道了——
知道景明的暗线、知道景明的党羽、知道他上辈子的背叛。
小皇帝要是想彻底坐稳这个皇位,就必须先趁着景明还未归朝,把那几人连根拔去,让他完全失势。只是怎么才能告诉小皇帝这些人的身份呢?
顾晏海皱了皱眉,颇有些苦恼地考虑该怎么告诉景和,却听见小皇帝突然问道:“许卿、钟卿,听说你二位年假在得了两个美妾?”微微思索片刻,又问,“余卿家中二房可是被抬正了?朕记着,大房还是柳家嫡女大小姐,这般对岳丈说话,怕是不妥。”
景和每说出一个字,这朝堂气氛便冷颤一分。顾晏海怔然地看着那几人慌忙跪下,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望着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小皇帝,猛然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不知不觉地开始颤抖。
陛下并没跟着之前之事说处置柳家林,却说了这一番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将军顾晏海便借着身处利处,居高临下地冷眼望向文官那边,果然发现有不少人方才还伶牙俐齿,现在却皆是脸色苍白,冷汗连连,更甚者连手中笏板都拿不住。
由此可见天子之威。
便听他的小皇帝又道:“如今景州收万神祝祷,山河平泰,河清海晏,群臣进谏,百姓安居乐业,已然为盛景之势。”
被掩在袖口下的手指一只只像极了水嫩青葱,指尖透着白嫩,凝着皓雪,悄悄戳了戳龙尾处顶起的小鼓包,景和神色一变,沉声道:“然,正所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若是为国损躯者,虽大事未成,然忠心耿耿,自能名垂不朽。若心存异心者,虽才高八斗,然若臣子不忠,自然死无葬身之地。”
景和的嗓音不似寻常男子般粗犷,反倒透着一股雌雄莫辨的灵气,在床上被肏开了就能不管不顾地放声浪叫,声声似莺啼,软意蜜语皆在其中,简直令人发狂。如今为皇为帝,语气平稳有力,但却是蕴含着一股浓烈的凛威。即便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也不乏皇帝该有的不怒之威。
景和牵着衣角坐回龙椅,珠帘冕旒再次伶琅作响,手指轻敲扶手两旁的龙头,重新回到祭天之事上:
“传亲王景明、丞相张枢进殿!”
潘群一挥拂尘,高声宣道:“传亲王景明、丞相张枢进殿——”
“陛下……”
顾晏海立刻回神,迅速认清现在局势,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景明失势,之前所犯下的这些罪孽,总有一天会弥补给小皇帝的。
整理好心情,顾晏海抬眸时眸光已然锐利无比,就听景和一声冷笑,紧接着他又收回捂腹的手,捏着袖口挥袖转身,明黄衣诀飘飘,恍如闻见一声龙啸。
泛黄的记忆断片似的瞬间出现在眼前,氤氲的水汽逐渐染湿全身,顾晏海看见了上辈子的景和眼眸中复杂悲戚的眸光……与深深的爱意。
这个小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这个答案是肯定的。顾晏海痛苦地几乎无法呼吸,指尖陷入掌心掐出几滴血珠,他紧绷着唇瓣死死盯着淡然言笑的景和,眼底一片猩红——
方才吵闹之声戛然而止,众朝臣再度埋首施礼,请罪道:
“陛下赎罪!”
静下来了,便也能喘口气,景和连吸了两口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隆起的肚皮,按腰扶肚时便朗声道:“众爱卿不必多礼,起身罢……诸位能人志士一心报国,为法为礼,皆是好心。朕明白。”笑了笑,他又说,“先帝在天之灵,看见景州安泰,诸位能人才士辅佐朝政,佑得国家太平,想必定能安心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