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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楼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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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归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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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猛兽多,要是惊扰它们,怕是会下山袭击围场。顾晏海明白。

思忖片刻,顾晏海抽刀割开自己的掌心血,再从内衫中夹出一张帕子抹了两下。他对这里有印象,从这个岔口一路向西有一处窄溪,昨天救下来的熊崽就是在那凿冰摸鱼,那里应该有它们栖息的洞穴。它们对气味极为敏感,若是能闻出自己的气味…他只希望小宝和自己的气味能相近一些。

这天太冷,连血都流的不大快,顾晏海用力掐了掐发白的掌心,这才让刺目的鲜血渗进帕子,濡湿。只是这伤口有些瘆人,平秋看的一急,慌忙上前要替他包扎:

顾晏海往自己脑门猛拍一记,雪山凌冽的气息窜入鼻翼唇间,浑身骨血都凉透了一般,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身下骊马也打了个抖,鼻孔出气,颇通人性地停下脚步,立在雪地上的脚印前。

“将军,这里是我们回来时做下的记号。”平秋翻身下马,翻找到自己先前离开时在树干上刻下的记号,指着那处十字刀,“这里是我们各自找到一具尸体回来会合地方。”

顾晏海翻身下马,凝望这十字岔道,问道:“为什么分散?”

第二对孩子堪堪满了八个月,尚且还在腹中,就被告知先天不足,早已胎停夭折。但皇帝陛下不愿意放弃两个生命,力排众议艰难地孕育两个死胎,直到朝堂上遭明王逼宫难产诞子。

最终血崩而死。

想来景和在这短短四年的继位时光中,竟都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源源不断的就像是最后将他的尸体吞没进深海中的浪潮,灵魂坠入湿暗阴冷的未知之处,不再灵动的身躯被死亡渗透舔舐,从此万劫不复。

最后,他露出那副羞赧的模样:“可是……爹爹还是…想见你们……所以……你们还能来吗?”

在那段毫无言欢喜悦的黑暗时光里,孩子是景和唯一的救赎。他将所有的爱意都给予腹中孩子身上,软弱留给他们,生长出足够面对所有荆棘的勇气。

因此,他无惧黑暗。

顾晏海直接拽住他的腰带将他扯了下来。

雪地里行走极其消耗体力,他们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中走了不知多久,竟是半只熊影都没发现。所幸的是终于到达那条窄溪,昨日熊崽凿冰的痕迹还在,顾晏海站在溪边吐出一口白雾,喉咙仿佛开裂般一股铁锈味儿。

眼看着手上血迹就要干涸变成暗红,顾晏海估摸了一下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两个时辰,他竟然连小宝在哪都不知道。一拳砸进身旁枯树,枝桠间堆积的雪被轰然坠下,惊起栖息的鸟雀扑打翅膀飞向远山。

顾晏海俯身将马绳拴在树枝桠上固定好,用袖口包扎伤口,道:“两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记住,尽量别动手。”

“是,将军。”

顾晏海领着平秋往西北的岔道走去,山地陡峭,雪地湿滑,他们俩虽一宿未合眼,但也未见倦态,一路上走走停停,四处张望。白茫茫的雪地看久了眼中便仿佛塞入了异物,顾晏海狠狠地捏了一把掌心,侧身提住快要摔地的平秋。

小宝失踪景和就已经如此痛苦,那上辈子两个孩子未能生下来时他又当是什么感受?

顾晏海是知道的。

上辈子他就曾听说,皇帝陛下在生产时就因皇子腹中胎死而极度悲恸,险些一度仙去,后来罢朝两月后才再度恢复朝会。那件不合身的龙袍套子似的罩在他瘦弱的身子上,像沉重的铁链桎梏着他的神识。每月十五是帝后必须同房的日子,隔着西窗青竹,朱阁琉璃,他遥遥看见景和举着一件小褂出神地望着。

“将将将将将……将军!”

“别酱了。”顾晏海眼都不带眨一下,又侧身躲开平秋的动作,越过他将帕子扔给下士,“平秋跟我走,你们几个各自分开,帕子扯一半,上面血味儿浓烈……只要找小殿下就可以了。”

“呃?”

“天太黑了。”平秋沉声回答,“我们没带火把,况且明王殿下的人先我们一步,踩乱了足迹,我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只好在定了集合地点,分开行动。”

提到景明,顾晏海的眉头拧的更紧,问:“你们后来可有碰到面?”

平秋摇头:“没有,我们各自分散,两两行动……但天太暗,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记忆止于上辈子景和双腿间的血污,刺目的红尚且留在眼底,顾晏海便不敢再想。

环顾四周,入眼皆是一片雪白。这天是白的,这山也是白的,群山绵延,大雪漫天纷飞,虚掩在山地上,踩出吱吱响声。先前行至的足迹早已被覆盖,余留浅浅银装素裹的世界一片凄然。

红白刺目。

可是孩子带来了勇气,也带来了软肋。第一对双生子的夭折已经让皇帝陛下的身体残破不堪,无暇朝政。朝堂之中明王一派乘虚而入勾结乌蛊,与大将军里应外合架空皇权,皇帝陛下的皇位岌岌可危。

随后到来的第二对双生子,他们的到来再度燃起景和的希望,让他生出保护所爱之人的勇气。虽然勇气到来时,犹如羲和照龙威似的令人忌惮,但离去时,也似南极寒冰的游船带走了皇帝陛下心中最后一丝火焰。他们也没能活下来。

他与景和短短的四年间失去了四个孩子。

鸟雀嘶哑的叫喊宛如葬礼上的哀乐,顾晏海再度耳鸣,耳边只有寒风呼啸的噪音,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长达一天的高度紧绷令他的躯体不堪重负,一想到天亮前心悸痛哭的景和与两个孩子,他心底的焦躁不安都快将他吞没。

小宝,你去哪了。

平秋捂着脸也觉着双眼干涩,半跪在地吐息几个来回,抬眸道:“卑职无能。”

“行了,”顾晏海受不了他一言不合就下跪,盯着手里的血污稍稍缓了会神,扶住树干下了这道缓坡,像平秋伸手,“我拉你下来。”

平秋盯着一身黑衣的顾晏海就要拒绝:“不不不……不用…将军!”

小皇帝唇边噙笑,眼神惚惚然,又黯然放下小褂,喃喃自语。相隔太远,顾晏海听不清他的声音,但通过口型、通过那张紧抿的唇开开合合,也能读懂景和说了什么。

他道歉:“对不起,没能把你们生下来。”

他又笑:“但是……帝王家还是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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