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振兴南地的重责,既是父对子殷殷之期望,也是谢家主昭昭之野心。承南二字沉沉压下,磨平他的不羁,也在他和族亲之间劈出一道鸿沟,故而他素按“谢家主”的模子规言矩步,活得没有棱角。与何人饮这杯合卺酒——他只知是个女人,是环肥燕瘦,还是粗野庸陋,均不在他关心之列。当家主为练家的举措暗自恼火、同辈对他冷嘲热讽之时,他只是自顾自地酿酒还债,我自安适,岿然不动。
而扰他心湖者——
朱罗软缎,红烛轻扇;扇后人眉不染黛,闲若远山翠羽;唇未点脂,浓若蔷薇凝露。
练七怪道:“咦?奴就不是教王的友人了?”
梵业讶道:“我竟不知你我几时成了友人。”
练七:“酒友做不得,损友做得。奴真心喜欢你,再卖一个人情好了。若有为难之处,教王尽管来找奴便是。”
练七遭人打断思绪,甜甜地道:“那奴该如何是好?教王给奴出个主意?”
“我赠你同命蛊,你劝家主认个假女代嫁。”梵业笃定她不会回绝,“休拿那套假把式糊弄我,练家早就是你的一言堂了。而谢家这块好肉,哪个不想咬上一口?”
“奴就欣赏教王这样的爽快人。但教王不是恨惨了谢家么,怎会想出李代桃僵的主意?弄得不好……可别赔了心哪。”
……
曾经有人怀浊酒独酌,与他击掌为盟。
光阴荏苒,终成遗约。
“……这样啊。”谢怀温闷闷道,“我记着了。”
家主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又冲着佛堂里的石碑神游天外。谢怀温快看得瞌睡,又不敢瞌睡,心里颠来倒去地背他仅会的一段经文,背到约七十遍,才见家主揭开酒封,佳酿尽数洒向石碑,一滴不剩。
谢怀温背经文背得管不住嘴,没留神问了一句:“这是做甚?”
金桂芬香扑鼻,甘甜馥郁,可这甜实然腻得很,闻久了鼻尖就会发痒。他猜这花就是用这至极甘美的甜香骗人上当的,好似甜得叫人酥软,就能抛却其它的味道。
话虽这么说,却也有人喜拿它酿酒不是?
他忍着一箩筐的废话,安分守己地陪家主呆在佛堂前的院子里。
谢承南本欲把玉佩烧给她,但念她恨极谢家——恨极他,必不愿受之。他也不欲替这死物再讨个主人,只好自领了这件辎重。她死后,此玉如成明器,夜以继日地蚕食他的精魄。或是年过而立,或是劳心费神,他开始忘魂,起初仅是遗忘一两件做过的事,后来便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大概是有人催他下去酿酒还债……可他快连“何人”都记不清了。
谢承南的后半生,大略一直在做这四件事:一是广揽健翮,为谢家培养一个不耽风月的家主;二是追查向长老泄密之人,因这潭浑水中尚有一股狰狞的恶念,不可不防;三是以刑罚和屈辱换谢拾一条性命——依族老之意,本是要活生生烧了她这凶孽。他知她一朝将死,又惧恨她的长相,除了施刑时不得不见,平素则避之若浼、不闻不问。时日一长,也忘了为何厌恶她,只是记着他应该厌恶她。
而第四件……
是无话可说。
本无话可说。
他亦无话可说,唯有举火烧尽十年虚情假意。
“第一件事,”她低声道,“不计代价,让谢拾活着离开谢家。”
“然后为南疆去死,我省得。”他哑声接道,“第二件?”
她洒然拂去袖袍上的尘埃:“手废了,你扶我上去,这是第二件。”
梵业道:“好。”
他已走得不见影子了,她才极轻极轻地一叹,只与天地听闻。
经年后,梵业走上刑具之前,也只是这般地叹了叹。
凶兵诡器,莫及练氏;神工圣手,莫比练七。
平启之战前,桓宁练氏即分出一脉往南云避乱。这一脉遂扎根南土,风养雨沐,浸可参天。十数年间,南云唯谢氏马首是瞻,四族不能撄其锋芒,独练家有分庭抗礼之能。到这一辈,练家又有奇才横空出世,善冶奇兵利器,系练家七女,人称练七。久之,时人但闻练家七娘之号,不知练家家主之名。
谢氏有忌贤揽才之意,练家怀攀鳞附翼之心,一拍即合,约为婚姻。
可她却总能更狠。
有一段时日,她也曾褪去一身硬壳,坦诚相待。他固然愉悦,又因预料到来日之极刑而酸怆,心府上裹满糖霜,底里却已麻木不仁。
谢拾出生后,受着阿繁的漠如寡情,谢承南竟只感到如释重负。
谢承南:“……”
他夺走她的刀,削去半边袖管,在上臂猛地一扎,立时血流如注。“这样方便些。”
梵业已然被折磨得癫狂疯魔,本能地循着腥气大口吞咽血液,泪却不住地流下来。
她朝他微笑,诡丽黑纹扭曲着攀爬到唇侧,横看竖看均不似冁然:“谢承南啊……”
“是我!”他按住她渗血的伤口,慌乱不已,“要怎样做才能帮你?!”
梵业目光晃了晃,扭头咬上他的喉咙!
他其实晓得她是刀中好手,偏送了她一把剑;一如她分明是乐中好手,偏爱装得不谙宫商。纵有什么桃花流水的挂记,只可作心照不宣的珍秘,半笔落下,无痕无迹。而凡躯再如何坚忍,忍不成法相金身,自诩“金刚不坏”之体,内里业千疮百孔。
每逢朔日,谢府辄无阿繁影踪。凡为隐秘,皆不可践履,故他举前曳踵守在疆界之外,不敢触本真。
事发于元昭二十二年秋。
梵业心觉写意,收刀入袖,掏出强夺的玉佩:“完璧归赵。”她单刀直入,开口石破天惊,“一物换一物,等你坐稳家主之位,我要一观谢家秘卷。”
谢承南道:“既已结缡,这玉理当归你所有,怎能用它与我讲条件?”
如火霞帔映衬下,她之笑貌显出一种恣纵逸荡的妖异:“‘归我所有’、‘坐稳家主之位’,这本身就是条件,莫非,你害怕了?”
“谢王为芷解惑。”
梵业想他往后便能自行体悟,不再多言。她轻抚几道外露的旧创,惭悲地戏谑道:“说来,我还和那两个孩子约好早些回到南疆……这些年,权术谋略一概不见长进,欺三瞒四这一套反倒越玩越熟练了。”
青芷谂道:“王慎言。”
撞进眼是一张美艳的面,抵上喉是一口饮血的刀。
他想他多半有毛病,一顷万事皆空、咫尺无常,还记得她瞎编乱造搪塞人的两个字:“阿繁。”
白刃未动,谢承南也不动。
一方已张捕雀罗网,一方则懵懵不加设防,不必多想也可明白这出拙计会是如何收场。
练家唯练七一女,谁也猜不中会蹦出个“义女”。但先前只指“练氏女为谢家媳”,未指名道姓地捆住心寄鄞曲的练七,谢家主只可吞这两字之差的苦果,且务必吞得“欢天喜地、喜上眉梢”。
谢承南却不很在乎。
“谢承南?我是挺喜欢他——酿的酒,仅此而已了。倒是你,成天惦记着徐百罗,只差没飞到他身边去,却连情蛊都舍不得给他用。”
练七痴痴捧住双颊:“奴就是中意他,连他对奴的‘不喜’都很是喜爱。哎……”
梵业对练七形近魔怔的情意不能感同身受,但这无碍她同她抱布贸丝。她临风叩着酒坛,叩坛声、夜风语缠绵,像一阕古早的南疆小调。“练七,你同我的友人挺像。”一样为了个不知根底的男人晕头转向。
谢家主:“欠债还债,欠酒还酒。这花酿……约莫是还给这块石头的。”
少年未解故人事,不明就里,只顾唯唯。
他寂然一笑,遂不言语。
练七娘已磨刀霍霍。
她当烛勾描图样,誓要造出一顶惊世骇俗杀人无影的“凤冠”,再来一招金蝉脱壳,逃回鄞曲去缠徐百罗。
不速之客拿她时兴奋时凶戾的神情下酒:“就这样捉弄人,岂不是便宜了谢家?”
不苟言笑的家主当着他的面把一叠泛黄的文卷藏进一把老旧的月琴,嘱咐道:“我将秘卷厝在此处,你记牢了,切不可让他人知情。”
“我?不是怀安?”这……搞错了吧?谢怀温惊疑地指了指自己,坚信他认错了人:“不是家主才能持有秘卷么?”
“我信谢怀安能做好家主,但我不信谢怀安。你虽顽劣,但至少可信。”
——
洵丰五年,桂花开得早。
谢怀温其实不大喜欢它的香气。
人生七十古来稀,含灵之于两仪,朝生夕死,又能有几个十年供人痴嗔爱憎?
十年爱一人,十年恨一人,六十年自欺欺人。
罢了。
“你就没什么……”
——没什么……要与我说的?
又能说什么?
谢承南的容颜在火光中明暗难辨,像是一张血淋淋却意气风发的脸,又像是一张波澜不惊却死气沉沉的脸,韶华倥偬,了无惋惜或悔恨。
他送她受刑,陪她熬刑。
“第一件事……”
“就叫谢拾吧。一个算不得父亲的父亲,一个生下她就要她去死的母亲……一个谁都不曾期待过的怪物,牺牲不如,死得越早越好。”
梵业绕着“怪物”的第六指:“……好。”
“阿繁。”他不想听她的话,也不想看她,“每月朔日,我会守约前来,除此之外……你我不再相见。”
于败者,往事累累如枷锁;于胜者,徒然一卷苍白又声嘶力竭的辉煌。谢承南曾也想过了结这笔血仇,自此各安一方,天高水长;然而一代代、一日日积累的恨,不止奔流在两族人的血脉中,更繁衍出一种深邃沉默、使人为之殉葬的信仰。要止这浸染了道与灵的杀伐,非得尸宅绝尽、生灵涂炭,无非是浅薄空想。
舍身殉道之人,咷笑也舍,七情也舍,无何不舍。
他以为她已不能更狠。
“你不知道?你竟装作不知道……哈哈哈哈!”她用力咬啮,冷酷的字句含混地在他颈边炸响,“你们谢家做的好事,竟来问我该怎样做?”
她周身冰凉,剜他心肺的傲狠叫他无言以对。
“谢家主要帮我?真是我听过最荒谬的笑话!”她舔着血丝,毒蛇般挂在他身上,“年年岁岁,千百人都要受这等煎熬,你可知道?帮我?这算是什么?我恨不得掏出南云五族所有人的心肝,拿来祭我先人亡魂!”
穹冥两分,一分绯红如影树,一分苍青如渊海。苍、红之间是凌霄青松,松下端坐一人,俨然怀刃修禅——血却正顺低垂的腕渗进尘泥,或以肉身滋养土地。
苍与红在他目中褪色。
“阿繁!”
“暗箭可防,又何惧明枪?”似有飞石带火,连着火舌与灾厄一并炸开一潭死水,余波震破囚身窠臼,灌进惊浪无数。他同样笑得令人胆寒:“谢承南,今生奉陪!”
这开初即预兆了收束的“今生”,确乎只有一弹指顷。
后日回想那说短也短说长也长的半载:勾心斗角居多,常是言笑晏晏、铁石心肠;针芥相投亦有,偶尔琴箫作伴,刀酒为俦。
她心道这话切实隳坏士气,又见青芷一本正经的老成相,颇有岁月催人的感慨。未卜之前路已陈足下,她敬闻盘王召唤,行将踽踽向前。而这冥幻孤旅中,唯有始、终之两端熠如北辰,歧途岔路、先人枯骨,皆匿于深云暗雾。
“此去凶险,难以逆料。我不在的时候,族中大小事宜就劳你几人费心了。三十六部族老要是骨头发痒,想要弄点什么名堂,”她冷声道,“那就给他们全挖出来,好好削上一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