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怪异的声音,立即将两个小姑娘从打闹后的亢奋拉出,不觉持剑屏息而待。
声音从门后传来,越来越大,随着吱嘎一声,滚出一颗圆球,二人定睛一看,竟是个人头!因头骨太硬,所以只将上头的皮肉啃食撕扯下来,血肉模糊的样子,让院里的人尖叫着慌了神。
下山历练不久,头次听到这样的称呼,两位小姑娘愣住后相视一笑。“老伯无需多礼,唤我们名讳便是。师兄说尸首虽是人为所致,但府内这股子阴邪之气却是厉鬼作祟,若不设法除去,家宅难安。”张伯听来十分害怕,怎么好像一不留神还会死人的样子。
“放心吧老伯,我们既来了,定不会让你们有事。”李慧秀一张圆脸,颇为可爱讨喜,十分显小,实际上她才是师姐,而另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姑娘,名唤宫素,平常打杀恶人的事她曾做过,但驱魔捉鬼还是第一次,十分紧张。
张伯毕竟在罗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这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几句话怎么可能哄得住他,便只是含糊着点头,眼睛却盯着在山石旁那间紧闭的房门,自被下帖请来,心隐道长只吩咐他的两个小师妹做准备,再未现身。
“纯阳宫虽声名在外,却也弟子众多,若来的人没些资历,只怕也管不下来!”
先前说话的那人喝了口茶,不急不缓的说道:“来的是心隐道长。”
“哇,罗家果然好大的面子,还真把活神仙请来了,咱们洛阳城可算能太平了!”
一位茶客耐人寻味的笑了笑。“兄弟,这话你可说到点子上了,此事一出,罗家还真花了大力气请了人来。”
“哦?莫不是把天策府的将军们给请来了?”
“哈哈,除暴安良找天策府还有得说,捉妖收鬼这事儿可就没边了啊,自然不是他们。”
“我叫花语堂,因研究炼尸之法被万花谷逐出,现在算是小有所成吧。”他瞧了一眼周围被砸坏的罐子,还有七零八落的尸块,不觉揉了揉泛疼的太阳穴。“不,又变得一贫如洗了,这个安稳觉的代价还真不小。”
颜子觉本是闭目打坐,听到此言睁开了眼,目光如剑锋般冷冽扫视着花语堂。“你要如何?”
花语堂顺嘴说道:“请我喝酒,此事便算了。”他等着看颜子觉怒斥胡闹的样子,毕竟洁身自好的名士,如何会……却没想到颜子觉将腰后挂着纯阳葫芦递给了他。
此言一出,颜子觉颇感诧异,若非根骨灵力绝佳,便是开过天眼,可即便如此,也只能看得到,如何听得懂。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在生死间徘徊,救我性命的老者说,我是喝两界水活下来的,所以能感常人所不知,听常人所不明。”见颜子觉皱眉沉思,万花弟子竟笑了笑。“这通瞎话,你还是第一个没有笑,反而认真思考的人。”
“八字奇弱,更不该沾惹阴邪之事。”看男子脸色苍白,神思倦怠,可见被摄青鬼扰了好一阵,现在颜子觉来了,那鬼远远溜了去,只死死盯着。
“多谢啦。”那名万花弟子在颜子觉念咒时,早已甩出尸袋将毒尸笼住,待大功告成,扛着便跑。
“你们留下善后。”对两个小师妹简单的交代之后,颜子觉立刻追上。他虽后至,但那人还扛着一具尸体,你追我赶之间,他已入了风啸林。到了此地,颜子觉便知所料不错,四阴之地,最适合养尸。
“散谶益寿纹。”
“此间厉鬼,只寻仇主,未做无辜屠戮。”正如颜子觉所说,黑影或吓或扑,未曾对丫头小厮动手,凡是命丧黄泉的都是罗府里有头脸的人物。先前对李慧秀有所行动,皆因她身负道法,以为要阻他们复仇。
万花弟子手中墨笔一转,将灵霄的剑锋从脖颈间卸除,使得十分漂亮。男子将笔尖指向那具乱走乱杀的毒尸,道:“不管你是要度化,还是让他魂飞魄散,怎么都行,我只要尸体。”
颜子觉眉头一皱,冷冷道:“炼尸。”天一教偷得禁术,为祸四方遭中原武林不齿,全力追杀,这万花门人竟也同流合污。
李慧秀只驱过几只小鬼,从未见过如此极其凶煞可怕的阵仗,腐臭的气味和令人发毛的叫声,将她的神经一点点挤压断裂。她是见过死人,闻过尸臭的,但这间院落弥漫的臭味,根本无法与之前的同日而语,强烈得让脑子都能抽搐!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往往会拼死一搏,李慧秀握紧长剑,纵身越出符阵,想将那毒尸斩成肉块,哪晓得刚出符阵就被黑影缠住足踝,猛地拖向密密麻麻的鬼影中。宫素尖叫了一声,立刻要冲出施予援手,只见紧闭的房门突然大开,银光所致杀退大半鬼影,却是颜子觉的佩剑——灵霄。
一白衣道人立于剑畔,手结道印,道:“昭昭其有,冥冥其无。凶秽消散,道炁常存!”重重叠叠的鬼影争先恐后的从他身边逃开,逃避不及的尖叫着散为烟尘,李慧秀跌倒在地,吓得变了脸色,颤声道:“颜师兄……”
“听说了没?刚下葬的尸体又不见了,这次是城北罗家的!”
洛阳城北的罗家可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大爷外出行商走货遇到劫匪丢了性命,这不,风光大葬刚刚结束,第二日尸体被盗的消息便已传遍洛阳大街小巷,人们除了对此事的恐惧之外,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诶,这么说起来,这半年还真见了鬼,是第几次了?”
“快到符阵里来!”如此恐怖的光景,早已尖叫四起,将两个小姑娘的声音卷得无影无踪。
食人毒尸不畏符阵,步步靠近,异臭扑鼻而来,宫素强行忍下胃部的不适,正要持剑上前将其砍杀时,周围却响起了刺耳鬼叫,密密麻麻的黑影围拢而来,好似在自言自语交谈一般,那种堵在喉咙的粘稠声调,听起来无比恶心。
先前还温馨宁静的宅子,此时已肉沫横飞,血光四溅。
心隐道长声名在外,大家都知道他年轻有为,但乍看的时候依然会吓一跳。此人俊逸出尘,银发如雪,自入府以来,不知多少丫头被他迷得少魂失魄,恨不得多生几只眼睛,天天瞅他,只怕是把道长看得腻烦了,才闭门不出吧。
她们师兄曾言今夜极为凶险,需万分小心,但入了夜,也未见有什么动静,倒是宫素手握宝剑整个人跟雕像似的,哪里还有半分灵巧劲,李慧秀在驱邪捉鬼有过两次经验,比宫素镇定得多,想说两个玩笑话逗师妹开心,好叫她不必如此紧张。
李慧秀咯吱起宫素好一阵嬉闹,如常的夜晚伴随着小姑娘银铃似的笑声,两人年纪虽小却生得十分清秀,此番美景引得院里的小厮们不觉驻足。
纯阳宫的心隐道长,师承上官博玉门下,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却修为精深,剑法高强。他两年前奉师命下山入尘,四处斩妖除魔,可谓无往不利,因此声名大噪,那柄灵霄剑,白日能斩不义之徒,夜晚能杀害人之鬼。
罗府之中,两名娇小的身姿正在忙前忙后,又是布阵又是贴符,瞧得人眼花缭乱。
老太爷经历了丧子之痛后心情尚未平复,又逢爱子尸首不翼而飞,一病不起,在罗家二爷未归之前,诸多事宜暂由管家张伯代为打理。“二位小仙姑,心隐道长不是说尸体乃是人为偷盗,为何又布下符阵?”
“依着你说,这事就得找和尚道士才对。可管用吗?便说咱们城内那些道士吧,钱银收了好多,成效却半点没有,连闹鬼的风啸林都不敢去呢。”
“这你可不知道了吧,罗家请来的可是真正的活神仙,纯阳宫的。”
纯阳宫之名众人皆有耳闻,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一旦多数人心服口服之时,不乏好事者的质疑。
“你在这里他们便不敢离得太近,围着又阴又冷不说,还又笑又叫的,着实难受。心隐道长,你好人做到底,让我靠着睡会儿,待醒了再同你说。”只需看男子苍白的脸色和发青的眼睛,便知他很久未能睡个安稳觉,这人既答应了要把事情说清楚,他再等上一些时辰也无妨。
好不容易可以睡上一觉,却噩梦连连,直到白衣道人入了梦。
万花门人是在炼尸窑的石床上醒来的,不知睡了多久,但颜子觉遵守承诺,寸步不离。自他研究禁术开始,便是与尸体鬼魂相伴,能在世间徘徊的魂魄,不是身负冤仇,便是横死他乡的孤魂野鬼,不来哭叫纠缠都是好的了,哪里指望能说上话。也或者是方才梦里的缘故,让他对颜子觉生出几分亲近感。
“哦?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可见不错。”那名万花弟子将尸袋放下,好似追上门来的颜子觉似毫不相关的路人一般,径自摆弄起来。“罗家大爷是阴时死的,这样的材料最好不过。”
颜子觉看此人相貌并非穷凶恶极之人,一把握住男人手腕,断了他的动作。“阴邪之术,定遭天谴。”见男子不以为意,他又指了指那人身后方向。“你已被一只摄青鬼惦记。”
男子挣脱了颜子觉的钳制。“我知道,我听得懂他们讲话,更别说看见了。”
针扎般的杀意男子如何不知,却依旧笑意盈盈。“心隐道长,若真要相斗,只怕你一时半会儿也拿我不下,而那些为复仇杀红眼的厉鬼们,可就不讲道理了。”
颜子觉知他所言不错,放任下去不止祸及无辜,这些鬼魂也将无法再入轮回,将灵霄掷于罗府中央,飞身上前以玄力祭之,净天地神咒随之而起。“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满院的鬼哭狼嚎霎时停止。
颜子觉从怀中取出两枚符咒贴在李慧秀身上,再把人提起来丢回符阵,一气呵成。
接着便是手握灵霄往西屋房顶落去,借着灵霄发出的银光,两个小姑娘才注意到那边坐着一个人。今夜无月,他又穿着万花谷的深色服饰,存心敛了气息,的确难以发觉。
面对颜子觉冷冽的眼神,那人却是温和有礼的一笑。“不愧是纯阳宫的心隐道长,我藏得这么好,还是叫你找着了。不过道长,你只护着自家人,院子里的老老少少便不管了么?”
“可不是?邪乎得紧,都是刚下葬没多久的尸首不翼而飞,死了好些年的反倒没事,若不是尸变,就是有人偷盗。”
“这可不好说,听说洛道乱得很,大坛子里泡着尸体,还有恶鬼吃人,往来的商队现在不搭伴都不敢过呢,是不是那些东西跑过来了,有猎户说在风啸林能听见鬼叫。”
“不管是人是鬼,罗家大爷的尸体这事,罗家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