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梁说得做苦工原来是这么回事。
年少时常听长歌门的先生们抱怨说,这位长安城来的燕家少爷,在一众纨绔子弟中甚是惹眼,人也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只是心思不在学问上,读书的时候不好好听课,总在乱涂乱画,一不注意就贴在他们的背上,以此捉弄夫子们,好好的丹青功夫,到了他手上就是拿来淘气的。
穆岁秋想着要是长歌门的先生们知道,燕梁的丹青手艺用在在了青楼姑娘和官人们的身上,只怕气得要把他的手打断才罢。
抛去莳花阁是长安第一青楼的名头,单看这栋建筑的样式,庭院的布置,已是相当秀雅,就连里面的姑娘,也是精挑细选,气质不俗。这个地方,其实比起寻乐子,更适合与姑娘泡上一壶清新淡雅的香茶,谈天说地,清风为舞,明月相伴。
王姑引领穆岁秋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燕梁所在之处,还未敲门便听得里面传来男女的轻哼呻吟,致使穆岁秋有些尴尬,王姑却道:“公子别多心,燕将军就在里头,只管进去找他就是,里面并非欢爱之事,无妨的。”
既然王姑都这么说了,穆岁秋道了谢之后,寻声而入,迈步进去,这里是个大通间,四边的门窗全被拉开,凉风穿堂而过,很是凉爽通透。
负责这里的王姑轻轻摇着手中折扇,迎了上来。“公子来得早了,我们还未开门做生意呢。”
穆岁秋拱手行了一礼,笑道:“搅扰了,我是来找燕将军的。”他本就气质不凡,纤尘不染,如此的人物,对一个负责官窑的老姑尚且温声细语,家教非一般可比,可见来头不小。
不说王姑现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像穆岁秋这般的俊朗公子,谁人不爱?只是燕梁今天来这里本就没几个人知道,他一来便提了这位燕将军,便知不是能招惹主儿。
原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荣华郡主真的喜欢燕梁,所以圣人才想顺水推舟。
“穆大人,我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之中,会尽力开解父亲,以免他郁结于心,将来为难你。”
都说信王的王妃聪慧无比,在先皇还是三皇子的时候,就慧眼识珠,让自己丈夫与之交好,并为他们劳心劳力,出谋划策,是躲在深闺里的第一谋士,都说她是太过聪明而耗尽心力,才会在生产时过于虚弱,血崩而死。
长安城的人都说燕将军是个情场里的浪子,惹不得的花花太岁,唯有风月之地的姑娘们知道,他与大多数纨绔贵族不同,从来不是个作弄脂粉的人。
王志被莳花阁的寻芙姑娘迷上了,之前倚云阁的事,燕梁欠他一个人情,丐帮弟子逗留的最后这半天,可不被抓着来做苦力了。
“王公子,夏至第一次见面之时,你曾说燕梁在莳花阁有个传闻,是否就是……”王志把穆岁秋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这事我知道内情,便不和你胡说了。那个时候,从小照顾老燕的姨娘走了,他心里难受,叫嚷着要一百个姑娘来陪他喝酒,我们几个朋友也都依他。莳花阁的姑娘哪里够,便让王姑从各楼找过来,当时也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钱银倒是无所谓。”
普通的江湖侠客不可能到莳花阁里来,看王志与他熟稔,方才又提到燕将军的名讳,穆岁秋又是这般的样貌,寻芙当即便猜到了两者的关系。“王公子说得哪里话,寻芙乃是飘萍之身,万事皆有王姑安排,哪里做得自己的主。”
寻芙看穆岁秋对这里出现丐帮弟子很是疑惑,笑着解释道:“那位姓尹的侠客与王姑是朋友,纹身功夫更是一绝,每次他有求于王姑,都会答应在这里给大伙做三天的图样纹身,但他只会画丐帮的图样,全是些龙鳞虎头的,吓人得很。姑娘们自己画的图样子,他看了只说全是外行想象,一旦扎了皮,上了色,必然不达意。”
王志为了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多表现,适时的插话,说道:“欸~这时候老燕的重要性就来了,他能在人的身体上作画,又懂得在人身上下刀的分寸,所以姑娘们的图样子,经过他的改良画到身体上,再由姓尹的叫花子纹上去,简直事半功倍。”
穆岁秋从皇宫回到府邸之后,换上了常服,避过耳目,用轻功翻入了信王府,求见了信王和荣华郡主,将圣人的困境和抱负如实相告,并没有要求二人当场做决定,他从郡主的眼睛中,便知晓了答案。
信王听到一半时便已离席,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的一双儿女,竟无一人能承欢膝下。他是一个父亲,更是一国王爷,在国家的荣辱大事面前,又能怎样呢?
荣华郡主与穆岁秋单独说了几句话,她说在听到吐蕃要求娶嫡公主的时候,其实早有预感,以她对太后的了解,知道太后定然舍不得明惠公主去,便是军械库不出事,也会用上其他的法子。
“林安!林安你来啦,老燕在忙呢,来来来,先到我这里坐下歇一歇,吃点水果!”工部尚书之子王志见过穆岁秋两次,却不知他的真正身份,只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喜欢穆岁秋,所以待他也如自己人一般,很是亲切。
他身边的大美人见到穆岁秋,大大方方的把他打量了一遍,行了礼。王志热情的向穆岁秋介绍道:“这位是莳花阁的寻芙姑娘,才情相貌当得长安一绝,平日里难能一见。”
“在下长歌门弟子,林安。”
这里头有好几个人,一个是见过两次的王志,他正对一个极其美丽的姑娘大献殷勤,缠着她教他玩九连环;背对着穆岁秋的两个人,一人在一处隔间,一个是燕梁,另一个则是纹着红蓝花臂的健硕男子,看打扮是丐帮弟子。
丐帮弟子那边工具齐全,有染料颜色,刀具针筒皆是齐全,有个半裸的女子躺在他的面前,雪白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嘴里咬着手绢,那丐帮弟子正在给她纹身。
另一边的燕梁是画图样子的,他用特质的笔墨在人身上把图案画好,修改到躺着的人满意之后,便由另一边的丐帮弟子进行二次创作。
“既是燕将军的朋友,便随我来吧。”莳花阁里的姑娘官人皆是上品,饶是如此,见多识广的王姑也忍不住多又看了穆岁秋几眼,他俊秀却没有侵略性,一双眸子明亮温和,狭长的眼尾又略微下倾,尤其笑起来带着天然的魅意,是男女皆爱的绝好相貌。
王姑实在纳闷,心想这般的人物不说长安城,便是四海列国也难得一见,是刚到长安城么?但看他是坐着朝廷大员制式的马车来,莫不是被藏到哪家人物府邸里去了?但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权贵,这般的人品相貌,竟没在长安惹得那帮王亲贵族拈酸吃醋,弄出乱子来,着实奇怪。
阳光顷洒在莳花阁,一路行来,时不时见到佳人们三五个聚在一块儿小酌乘凉,看到王姑和穆岁秋,皆是纳福行礼,王姑只是用手扇子拂过,叫她们别贪玩,免得把皮肤晒坏了。
信王是皇族中最重感情的忠厚之人,是一个错生在无情帝王家的王爷。他从小学着自己的兄长,一生只钟爱一个妻子,没有美婢侍妾,却丧妻子散,现在女儿又必须远嫁和亲,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今天来信王府见到了荣华郡主,又和她交谈过后,穆岁秋知道信王王妃是先皇真正谋士的事,并非空穴来风,圣人的聪明和城府他早就见识过了,这位荣华郡主何尝不是心如明镜,聪慧剔透。
穆岁秋隐匿身形出了信王府,回到自己府邸雇人套了马车,往莳花阁去了。穆岁秋第一次来,脸生又年轻,外加长得过于标致,反倒把这里的小姐官人们给压了风头,自然引来众多目光。
听了这话穆岁秋很无语,他真的无法理解,贵族的玩乐法子。
“老燕那可是从苍云军锻炼回来的酒量,不是我吹牛,是真好。那么多姑娘陪他喝啊,到最后竟然是两败俱伤,你想想多可怕。老燕喝醉了就嚷着要回长歌门画画,姑娘们也都醉得不轻,闹着让老燕就在她们身上画……之后不用我说你也想得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老燕那个小楼里,横七竖八的全躺着人,裸着的,半裸的,身上确实有画儿,还怪好看。”
莳花阁知道燕梁有这本事,原来是从那个时候。
这位丐帮弟子历来就是艺高人胆大,姑娘们要么就纹丐帮的花纹,他只会画丐帮老虎豹子龙头那些,要么就找人提前在身上画好图样,他只负责操刀上色的手艺。
说到长安城之中,懂得她们的心思,愿意平等沟通,又敢在皮肉上作画不被说闲话,脱了衣裳也不随便占便宜的人,还真只有燕梁。
他出身贵族,风流不羁,从小到大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一旦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便只一心一意,就算和朋友们来青楼里玩,也只是喝酒聊天,绝不留夜。
她是圣上的姐姐,亦是一国的郡主,能为自己的国家,为最重要的人去做这件事,她永远无悔。
“穆大人,明日父王便会进宫面圣,奏请我愿意去吐蕃和亲一事,之后我只能遵照礼节于家中待嫁,但我有一个心愿……”荣华郡主一向知书达理,温柔大方,此刻在她脸上却闪过了难得的慌张与娇羞之色。“我知道穆大人与燕将军不睦,实属强人所难,却也只能拜托大人了。”
荣华郡主把一枚圆形荷囊交给了穆岁秋,以金银线串珠,缝缀上苍松图案,一针一线,皆是情意。郡主眼睛直直的盯着已经交到穆岁秋手里头的荷囊,说道:“里头的香草能驱蚊虫,还有些中药草可以敷上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