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大人,苍云军的军饷粮草我们心知肚明,好在有燕家支持尚有转圜,但守在东南边的刘将军就……东南面临海,刘将军之前一直靠反击抢夺,奇袭偷取敌人的粮食兵器,勉强维持战线,但早已告急……若是吐蕃之事处理不善,只怕……下一次失守的就是东南了。”
“可不是吗?有的人提前嗅到味儿,可不就寻来了?倭国那位富可敌国的国商来长安了,我去拜访过他。”户部尚书侯成器从来都是个将大唐风范看得很重的人,不管国家如何,他都引以为傲的人,却愿意屈尊降贵亲自拜访,就为了借银子渡过难关。
在座的其余二人,一看侯成器的脸色,便知道不顺利,但赵戟十分不理解,“真正的商人不会错过这个赚钱机会,咱们是给利息的,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为什么不借?!”
柳文博的声音冷不丁的插了进来,少年的嗓音配着懒散的语调,是特属于他的节奏和优雅。“白家的情况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白大人倒也不必这么着急来表忠心,要想报销国家,永远是银子实际。”
这话说得辛辣刺骨,不留情面,连穆岁秋都听得脸色一变,白凯中却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迅速恢复了一张笑脸。“左丞说的是,白家虽没有银子,但只要尚书省和中书省的各位大人,有法子找来银子,不管是何来路手段,我门下省绝对大开方便之门。”
现在自然是没什么办法的,几个人将户部的账目看清楚之后,也都知道除了继续修建堤坝的工部有钱之外,剩下来的人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状况。
三十年的对峙和攻防交替,令吐蕃的大将军十分尊敬他,没有冒犯周老将军遗体,有抢夺财物女人的情况,却没有屠城。吐蕃王借此索要赎金,大唐若是不给,他依然只能听命行事。
吐蕃大军如果从并州长驱直入,那么其余的几位将军将会面临敌人更凶猛的攻击,而现在大唐根本没有多余的粮草和器械。这事如果有人起了头,那么谁都想分一杯羹,所以必须以和亲赎地的方式来进行。
“若是全用在白州,那吐蕃这边怎么办?”白凯中话音一落就收到了穆岁秋和一众大人的视线,毕竟白家有钱的事,大家都知道。
虽说不是一路人,但穆岁秋认为白凯中确实有些手段,也算是个人才,凭着雄厚的财力和与八面玲珑的处世之道,很快就升任到了门下省的长官位子,能够稳坐这几年,到底有些能力的。
侯成器如实的向众人说了现在的情况,国库里确实还有一部分银子,但比起所需的巨额赎地款,简直杯水车薪。
穆岁秋神色凝重,再三思考后将他的决定说了出来。“这些银子无论是和亲的陪嫁,还是赎回土地百姓的款项,都不顶用,不如用在白州加固堤坝的工程上,这样一来,十年之内白州百姓都不会再受水患之苦。”
穆岁秋去找柳文博的时候,看到门下侍中拉着他在承德门说话,见穆岁秋来了,白凯中便离开了。难得见柳文博有心事,还不等穆岁秋开口,他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劝和盘托出。
白凯中主动和柳文博搭话,说一个小姑娘来他家的当铺里当刀具,那天正巧他在,一眼便知那刀绝非凡品,且与柳文博日常佩戴的一模一样,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柳文博那把新亭侯,是前侯府夫人亲手铸造,更知道当年夫人是带着身孕离开的,再看这个小姑娘的年龄、样貌和周身的气派,全都对得上,必然是柳文博的亲妹妹无疑了。
不说大唐强盛的时候,但凡能正常运转,像穆岁秋这样的大国高官,岂会亲自去见小国的商人,他更没有胆子说出这样的话。这种话便是听听都极具暗示和侮辱,户部尚书之所以不讲,便是不想穆岁秋来承受,长得好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到了穆岁秋身上,就全是中伤、谣言和错误了?
比起侯成器的愤怒,赵戟的尴尬,穆岁秋反而镇定得像个没事人一般。“既如此,那就去见个面好了。”
半天没说话的赵戟,见侯成器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便只能他来说,又怕穆岁秋多心,于是放轻了声音,表情也十分诚恳的进行建议。“若大人要去见那倭国大商,不妨带着左丞柳大人一块儿去。”
赵戟听到穆岁秋的恭维,心里自然受用,忙对穆岁秋连连作揖,说不敢不敢。
之后穆岁秋点出要害所在,让户部尚书放宽心。“现在三省六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无妨的。”
侯成器只能照实说道:“那个倭国大商只说要见穆大人,没见到大人就不谈,还得是私下里谈……”
户部尚书侯成器正要去中书省找穆岁秋,却听见有人告诉他,中书令、门下侍中、左丞、工部尚书已经兵部尚书全都不约而同的往这里来,恰好就凑一块儿了,阵势很大。自打听说了西边失守,户部休息的官员们已自发回到太府寺加班,银子一个劲的在用,但白州已经安定,踏星宫的修建也到了尾声即便如此,依旧需要彻夜核算。
侯成器没什么可怕的,据实上奏就好,人来得那么齐,倒是省事。
门下侍中白凯中与穆岁秋不对付,所以不是太后和皇上明确授意的诏书条款,到他那里驳回居多,总周旋于其中的右丞见每每到他,就会忍不住拉长一张脸。
侯成器没有回答赵戟,而是看了默不作声的穆岁秋一眼,几欲张口,终究是狠狠咬了唇角,将话咽下去了。
先不说穆岁秋心细如发,光是要侯大人这样一个雷厉风行,正直无私的人隐藏情绪实在太难。“侯大人,你直接说吧。”
眼见侯大人转来转去,抓得官帽都要破了,还看了赵戟好几眼,便知他有所顾忌,于是穆岁秋轻声安慰他道:“赵大人在官场沉浮多年,也是土生土长的长安城人,哪有什么没见过,没听过的。”
穆岁秋将兵部和户部两位尚书留下,此次并州失守,引发不单单是西边的问题,还有些东西他得私下过问,侯成器和赵戟都是官场老人了,便是穆岁秋不开口,也知道他向问什么。
侯成器狠狠甩了甩自己的宽袖,背过身子说道:“让赵大人说吧,我没脸提。”
赵戟虽怕见燕梁,前段时间在坊间路上更被他提来提去,吓得不轻,但若是条件允许,他克扣谁都行,但绝不会克扣苍云军。
现在大唐岌岌可危,房产田地都不牢靠,白凯中早就学着燕家,陆续变卖,换成黄金藏起来了,对外只说白家经营不善,生意大赔。燕家的钱去了哪里,兵部和户部的两位尚书心里明明白白,这白家的嘛……就真的不知道了。
“国家危亡匹夫有责,危难之际,我们白家自当义不容辞,倾其所有!奈何各位大人也知道,我白家自两年前就生意大亏,现在就剩白家老宅一处,铺子也关了大半,实在是没有银子了!”白凯中做事自然滴水不漏,他们家田卖铺卖房子确实也是实事,抓不到任何把柄。
兵部尚书赵戟和户部尚书侯成器忍不住对视一眼,如果眼神能骂人,大概全是脏话。
穆岁秋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暗。“还得从中余留出一部分来,圣人会亲自主持周老将军的葬礼,以国公之礼。”
周老将军一生为国尽忠,膝下的三个儿子全都参军死在了战场之中,他虽伤心,却也为他们感到光荣。不料有一天,被督军一次次迫战,致使他惨死城下,失了并州。
距说周老将军的眼睛无论怎样都合不上,他常说他能战死沙场,能没有后人,但绝不能失了并州,让大唐百姓再一次遭受荼毒。所以他才会在城破之时,死不瞑目。
不管怎么说,高家是侯爵之家,柳文博是嫡出,又协助自己兄长打理家里多年,若没有天大的利益,谁也不想招惹他。虽然现在是他们弱势,要找人借银子,但有一张强力的底牌,总归是有利的,对方也有所顾忌,不至于失了分寸。
但凡与霸刀山庄和藏剑山庄施予援手的话压力会小很多,但始终回不到过去了,现在关系破裂,江湖朝廷互不干涉,而且这些江湖侠士,必定愿意用银子资助军队,也不愿意拿出去赎地赔款的,这件事只能朝廷自己解决,再激起民愤就更加难以收拾了。
确实,百姓的钱得用来养自己的军队,而是不是送出去养别人的军队。
此言一出,赵戟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了,他尴尬的和穆岁秋对视了一眼,本就干瘦的一个小老头,现在更似能钻土里消失一般,恨不得把自己全部藏起来。
穆岁秋长得绝好,最妙的是无论男女都会喜欢的相貌,虽然表面上大家都说第一美人是莳花阁的伊伊姑娘,但实际的第一美人是穆岁秋,是整个贵族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事。想睡穆岁秋的人,根本不分男女。等着穆岁秋失势,再将他弄到手里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只要稍微了解一点这个倭国商人的底细,他发家致富的门路,以及性格爱好,就知道为什么他要穆岁秋私底下找他借贷了。
至于两人不和的原因是因为穆岁秋向圣人指出南郊有一大块土地,当时白家动用权利手强占来的,但毕竟天子脚下,未免太过明显只心照不宣的由白家代管。
穆岁秋虽未当面揭穿白家迫害原户主的种种事情,却在圣人要求户部整理朝廷可用的闲置或无主的土地时,将这一大片肥田划进去了,白凯中私下找过穆岁秋,他却说已经呈上去了,且圣人看过后大喜,不知尚有这片绝好的土地未能收回,劝说白凯中就当报效国家了。白凯中吃了哑巴亏,自然就生了嫌隙。
白家是长安城里数得出的富庶人家,与燕家有得一拼,只是家世多有不及,他对燕梁表面客气,其实一直暗中嫉妒,发愿要白家在他手中兴旺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