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大人,并非我天策府临危推辞,这一仗调谁来打都是一样的,看不见的敌人,如何去打?难道不问缘由,统统杀死吗?”
那些是手无寸铁,仅仅为了活下去的可怜百姓,可若放他们进城,长安城必将是一场劫难。
找不到敌人,再厉害的将军,都不知道这场仗该怎么打。
安王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天策府长枪,绝不会对准无辜的百姓。”
“是啊,我们在这里商量什么,打仗吗?杀人吗?”燕梁指了指外头的方向,怒道:“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吗?!”但凡国库里能有多一点的银子拨下去,解决他们的吃住,帮助他们重建家园,谁会逃荒?谁会拖家带口奔着未知的可能性而来……
穆岁秋深吸一口气,望向这里的所有人,缓缓道:“我知道外头即将到来的是什么人,也知道诸位将军面对此番情景心情复杂,但这次逃荒确实有背后的策动者,他们想要在太后寿辰之前,在大唐的都城制造动乱……其心如何,不必言明。我们的敌人,确实混入了百姓之中。”
小雪貂从袖中不断探出头来,柳文博一直是养在身上的,呆在袖中它不习惯,于是就放了出来,利落的趴在了他的肩上,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只喜欢盯着穆岁秋瞧,一心往那边挨蹭,要不是柳文博死死按着,只怕就跳到穆岁秋身上去了。
燕梁心里暗骂了一句色貂,在穆岁秋耳边轻声道:“你只知道这位王大人有趣,却不知他的公子更好玩,是我在长安的好朋友,得空可以带你见见。”
柳文博走了过来,行礼后伸手道:“穆大人,任命我的诏书。”
长安城里有三个太岁惹不得,家世好脾气怪打架还狠,燕梁一个,叶千枝一个,这位柳文博也是其中一个。
柳文博为人低调,行事讲理,但你若不同他讲道理,他也会蛮横到你肯与他讲道理为止,尤其不能说他的哥哥高文翰。他的大哥是早产儿,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更是重病缠身,连御医都说不过是熬着日子。偏偏好些纨绔子弟嘴上不把门儿,借着他哥哥生病的事胡说乱讲,找茬寻衅,以至于挂彩无数,见识到了北地霸刀的精湛腿法,一脚一个贵公子。
稍后一步到达的工部尚书,一眼就见到柳文博袖子里探出的毛茸茸的雪白小脑袋,怒道:“哎呀,你怎么又把它带着了,说了多少次了,关在少府监别带出来,尤其这种场——!”
“我的兄长也说燕家大少在风月之事上手段高明,然后穆大人也是真的好看。”
两个小朋友小时候都养在别处,但也算是半个长安人,又都是侯门贵族,圈子就那么大,各家什么样,多多少少都知道。
“家里倒是柴米油盐都有,只是我不常吃饭,也做得不大好。”穆岁秋太过繁忙,当真是想起来吃一顿,想不起来就饿一天的那种。
“不要你弄,快想怎么应对流民的办法去吧。”燕梁越过穆岁秋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中书令大人,把你家厨房借我。”
穆岁秋的神经全是紧绷的,面对叶千枝和柳文博的时候,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但面对燕梁的时候,却是如释重负一般,轻松又好看,接着他让两个发呆的小朋友自己玩会儿等着吃饭,他得回书房想法子去了。
本来柳文博一边同自己的小雪貂玩,一边听着穆岁秋夸他,但听到要退休跑路去当教书先生的时候突然抬头,定定的看着穆岁秋,说道:“你也没多老。”
燕梁武艺何等高强,耳力惊人,见到此情此景,故意弄出声响来,让三人注意到他。穆岁秋见到燕梁,眉眼全都舒展开来,道:“你们三个饭点过来是计算好的么?”
“穆大人刚刚罚俸半年,偌大的府邸里不是老巴巴的仆人就是只负责浆洗的妇人,可不指望你亲自下厨了。”燕梁紧挨着穆岁秋坐下,熟稔的开着玩笑。
现在全城紧张万分,羽林军和神策军护卫王城,天策府的军士便守卫长安内城,城墙上虽然也站满了士兵,但就是做警示作用。现在天策府已经在坊间贴出告示,明令百姓归家,这两日不许到街上四处乱走,他们会日夜巡查。
燕梁到穆岁秋府邸时候,见到了两个令人意外的访客。一个身着明黄色的华服,安王殿下的小舅子叶千枝;另一个则是刚上任的左丞柳文博,是霸刀弟子的装扮,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一时没能认出。
他们年龄相仿,又都懂得锻造之术,三年前曾因为之前叶千枝想要铸造“赤霄”而搭上话,成了好朋友。
“既如此,燕将军与我一道去政事堂吧。”这种流民暴乱的事,自然需要军队的负责人一同商议,燕梁、安王、羽林军、神策军的将军们都得来。
二人去到政事堂的时候看见了火急火燎的兵部尚书,手掌都被他搓红了,看到穆岁秋就跟见到亲人似的,向他说了现有的情报和情况,与方才右丞讲得差不多,不一会儿代任左丞的工部侍郎也来了。
太后以为这位工部侍郎是既然是高家的孩子,自然唤作高侍郎了,其实这位高家小公子,却偏偏姓柳,全名柳文博,今年刚满十九岁,就只比安王王妃的弟弟大几个月而已,从他们家文字辈。
进退、两难。
现在他们所能做的也就是点兵拨将,加固城墙,至于对策……仍旧一筹莫展,太后下达的命令则是,若两天之内没有办法,可错杀流民,以免长安城大乱。
那么问题便来了,谁带这个兵,那谁这辈子就完了,必将遗臭万年。可以的话,长安城的将军们现在统统都想告病在家,以免摊上这个棘手的倒霉差事。
“你说的敌人,藏在了暗处,人按多了估算的话,能有一百个混在里头已经顶天了!不出两天人就到长安城下了,就算动用凌雪阁的力量,那么多流民,两天怎么查?!”
燕梁还要再说,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张毛茸茸的雪白貂脸,是左丞柳文博把他的宠物挡到了两人之间。“燕将军别急,这里的人都不想伤到无辜百姓,中书令大人也一样。”臭小子说话没点阴阳顿挫,又加上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听他说话着实费力。
燕梁被他手上那只雪貂圆溜溜的无辜眼睛盯得没辙,便扭过身子不再说了。
都说高家小公子行事为人相当直接,穆岁秋便把拟好的诏令给了柳文博,他流程化的跪了跪,就把诏书塞怀里了,完全看不出升官发财的欢喜劲儿来。
不一会儿兵部尚书、安王都来了,几个人把长安城内及城外的地图铺开了来,左丞柳文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啊,对了,羽林和神策的两位将军过不来了,太后命他们就守着皇城,不许她和圣上出半点差错。”
此事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也都不在意,各部继续对接,正正经经的商量着,燕梁越听越气,不由得笑出声来,说道:“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饿得力气都没剩多少,要什么兵力?这些人,随便带着天策府的几百骑兵,就够了!”
看到穆岁秋、燕梁以及右丞都直愣愣看着他,工部的尚书大人这才意识到,柳文博现在是他的上司了,语气不对。
柳文博不以为意,年轻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变化,看着总是一副在发呆,没什么精神的模样。“王叔,我不在的话,它会咬人,你也不想它在少府监里闹翻天吧。”
“哼,叫我王尚书!”工部尚书大概是觉得孺子不可教也,一甩长袖,向穆岁秋和燕梁行了礼。打仗的时或是加固城墙,或是挖渠修沟,虽然以兵部,但都需要工部协助。
两人之前的氛围,是如此温柔,如此暧昧,又如此自然,让叶小公子和柳二少爷不禁面面相觑。
八抬大轿的传言莫非是……真的?
“虽然我姐夫说,温柔是燕大哥哄骗美人的惯用手段,但没听说他为谁下过厨。”
柳文博注意到这两个人的氛围,和在宫里的时候不一样……虽然燕梁私下里笑眯眯的,是长安城妇人嘴里好脾气的风流将军,但他怀里的小雪貂对燕梁有着本能的恐惧,想想也是,能在雁门关对抗强敌多年,让胡人半步都打不进来,确实是个狠角色。
“想吃什么,我请客!”叶千枝像一只欢脱的小鸡,呲溜的窜出来,说他和燕大哥太久没见,必须做东请客。
燕梁没忍住起来给他头上一下,说道:“请什么客,全城都戒严了!你姐夫还在外面巡逻呢,你想带头违反吗?”就这人来疯的样子,差点就让太后点名去做左丞这个职务了,燕梁看看自顾自和小雪貂玩的柳文博,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三人坐在廊下的阶梯处,中间是叶千枝,穆岁秋和柳文博一左一右。
穆岁秋因为流民的事忧心忡忡,见到两个小朋友正正经经的来讨论,能为现在的糟糕状况做点什么事,也不禁露出笑容。看着这样的后来者,就会觉得长安……大唐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穆岁秋夸赞柳文博对于工部沟渠的事安排得十分妥帖,这样如果城内有人纵火,可最快速度有水救火,以他的能力,便是无需他爷爷的指点,也能做好左丞的事务,到时候他也能安心的还乡了,做个教书先生什么的。
侯爵的位置都是长子继承,但他行事风格与他的爷爷太像,所以大家私下都开玩笑的唤他高小侯爷,一来二去就有叫他高公子的,也有喊他柳侍郎的,他也都答应。
柳文博的母亲是霸刀山庄的六小姐,是先王妃过世后的续娶,即便是侯爵之家,也可以说是下嫁了,所以成亲时便约好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生男生女,皆随母姓。
因为朝廷和霸刀山庄利益博弈时关系紧张,儿时便随他的母亲回了娘家居住,后来被高老侯爷接了回去,他始终是高家的孩子,总归要回到长安入朝为官,未免霸刀山庄牵扯过深,学艺时的身份是普通的外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