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岁秋的暗卫是凌雪阁的人,而凌雪阁只有皇室才能驱使。
“身负太后和圣上厚爱,纵然万死,也难以回报。”八个人里面,太后和圣人各占一半。“燕将军放心,凌雪阁往来的从来都是生死之事,他们只负责我的安全。”穆岁秋是让燕梁宽心,街上的荒唐事,不会上达天听。
燕梁忽然收起先前的严肃表情,反而痞痞笑道:“我倒是想他们报告这事,圣人和太后的脸色肯定很有意思。”适时地插科打诨让先前还箭弩拔张的气氛瞬间消失。
“连护身宝剑都可遗弃,穆大人没有半分自觉吗?”
燕梁是真的生气,他果然还是无法理解穆岁秋的所作所为,他们并非完全属于长安,在成为将军与宰相之前,他们都曾是快意江湖的少年侠客,正因为有过这样特殊的经历,所以无论朝堂如何艰难,前途如何未卜,身上这份独属于江湖的烟火气,总是驻守着最后的底线。
他以为穆岁秋也是如此的想法,所以尽管再难有使用霜明剑的时候,却一直也将它珍藏,结果三年前就把它送给别人融掉了!
“亏得你是“霜明”的主人,竟浑身的破绽。”燕梁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要知道穆岁秋的剑术在长歌门里是出类拔萃的,那把霜明剑就是他年少时力战同门高手,身为最终优胜者的奖励。
“霜明剑已经没有了,三年前我在比试中输给了叶公子……他将霜明融了之后,以自己的剑意相融,铸成了赤霄。”但凡有些名头的江湖中人,都有一把趁手的专属兵刃。霜明剑从穆岁秋求学到成名,再到入朝为官,一直伴他经历种种,这样的兵器已经不单单是物件了,更是密不可分的伙伴。
燕梁的陌刀也是一样,多少次和他在沙场进退,多少次以刀锋斩断敌人的兵器,所以他知道这种感觉。穆岁秋怎能随随便便将霜明送人,又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将它融了,从内到外再无一丝熟悉的气息,完完全成了别人的佩剑,然后他的语气平淡到就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同样是人少的大宅,穆岁秋的府邸无端的就比燕梁家寂寥太多,甚至都不怎么回去住,或许主人的无牵无挂,也对宅邸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吧。
见穆岁秋撩起轿帘看自己的宅邸,燕梁笑道:“怎的,穆大人是想从我将军府的正门,坐八抬大轿进来么?”高官重臣府邸的正门一般都是不开的,往来大多都是侧门,好在燕梁的将军府侧门并不窄,八抬大轿直接就进了去。
“燕将军敢开,穆某也不敢进。”亲热过后的穆岁秋在略微恢复体力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工作之中。燕梁是第一次看穆岁秋的办公状态,这已经是他手下的左右丞事先筛选过的公文,即便他效率已经足够快速,甚至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依然是做不完的事情。
哪怕孤军奋战,穆岁秋也没有退后半分的意思。
看他这个样子,燕梁想到了雁门关外每次以命相搏的冲杀。在国家脆弱,外敌凶悍时,所有将领兵士眼中的决绝,是属于他们的孤注一掷。
燕梁大概无法理解吧,一个月来每天都只能睡一两个时辰的两部大人们,在他们眼里只有数字和账目,其他全是浮云,体力不支昏睡过去之前,都一定把最后算出的数字告诉身边尚且清醒的同僚。他们这几十个人也根本不是同僚,简直是生死交托的战友。
穆岁秋在率领两部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核算之时,还得一心多用,因为是在燕梁的府邸,所以他很清楚,前前后后有多少波人来找过穆岁秋,其中吏部和礼部的人最为频繁,毕竟科考在即,许多东西都得有人定夺,再往上呈报给太后与圣上,这本该是尚书省左仆射的事。再加上他自己中书省的事物,无怪会瘦成这样,必然忙到吃饭喝水都能忘记。
燕梁还注意到明明尚书省的所有事都在找穆岁秋,却只有右丞在这里辅助他,甚至连右司郎中都不在,他随便拉了个官员询问之后才知道,左丞、左右司两个郎中、全都和杨老一块病了。
燕梁的出现和招呼让他们都惊惊颤颤的,划分了哪块地方让他们办公也都安排好了。一旦到了地方就好办了,几十号人铺开笔墨账册,该算账的算账,该画工程图的画工程图,就忙碌起来了。
燕梁知道他杵在这里会让两部的大人们紧张,在安排妥当后便折身离开了,恰好碰到已经洗漱完毕的穆岁秋。
八抬大轿里面有换洗衣物,所以他现在穿着的是一套更为家常的长歌服饰,玉冠束发再以他园内种着的一枝桃花为簪固定,既风流又别致。不得不说,燕梁确实被中书令大人惊艳到了。
燕梁有圣人御赐建盖的将军府,但因为他常年都在外头领军,大宅子怎么都得有人住,否则就破败了,于是就把他的爹娘接过去住了,毕竟贵族世家的房产都是私有的,比较好处理,不管是出售还是租赁,都是自由的。
两位老人家一听说自己儿子刚回来就把穆岁秋领回家,吓得立即出门探亲访友,还说十天半月内都回不来。虽然不在官场,但贵族王孙互相之间都有相应的圈子,像穆岁秋这样的重臣,他们可不想沾上关系,虽然不明白燕梁为什么会这样做,也不想哪句话说错了,成了连累儿子的把柄。
穆岁秋的父母在他尚在襁褓之中时遭连兵祸去世,他由叔婶养大,后来他的叔叔重病,婶婶又不善经营,不出一年铺子和房子都变卖出去了,越来越衰败,甚至连给叔叔治病的银子都拿不出了。
穆岁秋叹了口气,说道:“圣人才十三岁。”
“那可是圣人,皇家的人有什么不懂的。”燕梁见穆岁秋追求快速而胡乱的洗了洗,重新将人按回浴桶里,“我知道穆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心思全然都在工作上,我现在就去把那堆公文抱过来,你边批边洗。”
工部与户部两边的精英联合办公在这段时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因为建盖踏星宫和军械库的关系,让两部的工作密不可分,一般来说要么是在宫里,要么都在侯大人的府中,都熟门熟路了。哪里晓得这次却是将军府里办公,文官们其实不大想来将军府,氛围完全不一样,连府兵都比其他地方的更凶。
他,怎么舍得……
“穆岁秋,你当真没有心么?”
“自然是有心的,否则怎会雇佣暗卫?”穆岁秋解开腰带,毫不避讳的将衣衫鞋袜除下,进入到了浴桶中。“凌雪阁的链刃极其特殊,阻你一时半会,已经足够我反应了,所以燕将军是伤不了我的。”
穆岁秋口中的叶公子,全名叶千枝,是已故王妃叶万芳的亲弟弟,安王李协的小舅子,可以说是朝廷和藏剑山庄活生生的纽带了,在藏剑山庄和长安城两处都有住处,哪里都能待。
上个月他刚过了十九岁生辰,排场极大,不管朝内的王孙贵族,还是朝外的江湖百姓全都来了,以自己的方式为他庆贺。叶千枝性子直率,为人爽侠,虽然身份贵重,但与他相交却不需要什么心思,这样的人犹如误入长安城阴霾的一缕阳光,很难不让人喜欢,连带那个天策府情深义重的鳏夫,提亲的都快踏破安王府的门槛了。
苍云军长期面对都是边关极为凶悍的敌人,所以他们的玄甲除了防御力高之外,也有不少玄机,像这尖锐的手甲,平常是可以隐藏起来的,但如果想伤人的话,只需扭动相应部件,锋锐立显。就像此时,燕梁将穆岁秋放下后,手甲的锋利随时就能在那根白皙的脖颈上捅个窟窿。
可以说这次八抬大轿的同乘之旅,让燕梁对这位白衣卿相大为改观。
“热水是现成的,你先去沐浴,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见穆岁秋只是嘴上应了,眼睛和手依旧对工作恋恋不舍,燕梁顿时无名火起,直接把人从轿子里拽出去,一蹲一起,把人像扛沙包一样拐走了。
本来穆岁秋就体力不济,这般突然又蛮横被抗走,脑袋倒垂着,实在是晕。八个暗卫互相挤眉弄眼,谁都不愿意过去,最后是两个主要负责人无奈跟上,其余六个原地待命。
圣人和太后定了穆岁秋给了尚书省右仆射的权利,直接气病了左仆射杨阆大人,既然是因为他,那么右仆射就必须担下全部的责任,不能出半点岔子。
满朝文武都在冷眼看着,等穆岁秋撑不下去,痛哭流涕的向杨老认错,请恩师出山……燕梁直到昨天都还是其中一个,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其实穆岁秋也可以称病不朝,他担着那么多的事,休息意味着朝廷这部精巧的机甲核心将停止运转,就拿白州灾情来说,赈灾的粮款无法准时下拨,每天会有多少百姓死去。
燕梁打趣道:“我们的中书令大人,现在要去做监察了吗?”
“哪里就只是看着。”穆岁秋轻轻地叹了口气,走进屋内,有人察觉他的到来,不禁问起他的身体状况来,毕竟都听说他晕倒了。穆岁秋在短暂的安慰后,去到了工部尚书与户部尚书那处地方,两位大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熟稔到无需行礼的地步,自然而然的让了个空子出来。穆岁秋立即参与到庞杂的计算当中,踏星宫和军械库两个工程都非常复杂,最近还有其他要用到钱的大项目,摆在他们面前的类目又多又细,不免会有出错的时候,他们三个主要负责的就是最后的核算。
燕梁本来是凑热闹想看这群人失态的模样,结果这群人是见惯了吗,居然没有半点反应?还文人呢, 全是一群木头。
有一位长歌门的先生在小镇办事时偶然听了穆家的传闻,上门拜访见穆岁秋果然清秀聪明,向他的婶婶提出要将他带到长歌门求学的意思。
幼时的穆岁秋自然是不愿离开自己叔婶的,但大人们却只能狠下心肠,为他做最好的打算。他的叔婶在穆岁秋离开后便搬家了,以至于穆岁秋在上学时寄给家里的每封信都被退了回来,长歌门的先生们不忍他伤心,将那些被打回的信全都收着。
当他完成学业,考取功名能入朝为官之时,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动用一切手段到处寻亲,然而他得到的只有噩耗,将他视若亲子的叔婶在很多年前不在了。现在他府邸的老管家,就是穆府曾经的旧人,也是叔婶临终时陪伴着他们的老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