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太累的关系,阮阮的肚子被顶在小虎肩膀上,只觉头晕欲呕。在雪地里跑本就艰难,小虎也跑的费劲,阮阮难受的扭了扭身子,小虎一时没抱住他,两人趔趄着一齐扑倒在地上。
“站住!”后头的人呼呼啦啦的追上来了,离近了那些在黑夜中的人影像索命的鬼魅一般,吓的阮阮和小虎肝胆欲碎。
“快跑!”小虎爬起来就拽着阮阮往前跑,两人慌张的踢着雪绊着脚,没几步阮阮就跌倒了。
阮阮说话声太小,隐没在呼嚎的风里,小虎没听见,还在拽着阮阮跑。阮阮筋疲力尽,踉踉跄跄的被小虎拖了几步就扑到在雪地里。
“阮阮!”小虎吓一跳,差点也被阮阮带倒,“起来,快跑。”他使劲儿拉阮阮,可阮阮像一摊泥似的,趴地上就起不来了。
“不,”阮阮觉得自己要死了,天旋地转的,“我跑不,跑不动了。”
最先发现阮阮逃跑的那两个守夜小厮带着十来个人一直在追,毕竟那两人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跑的,要是追不回来,只怕也要遭殃了。
雪一直在下,后半夜夜深人静,沿途不见灯火,前方一片幽黑。削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小虎拽着阮阮一直在跑,也辨不出方向,反正就不停的朝前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地面厚厚的积雪中。
“好像是柳柳让阮阮替他伺候郑二爷,”那小倌朝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柳柳努努嘴,低声鄙夷道:“都知道郑二爷能糟蹋人,柳柳肯定是害怕呗,就欺负阮阮替他。”说到这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啊,阮阮可够狠,用烛台把郑二爷抹脖子了。”
这实在太突然太匪夷所思了,段山雪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那阮阮呢?”
“跑了,”旁边另一个小倌淡定接话道:“阮阮的随从和阮阮一起跑的,楼下守夜的打瞌睡,那俩人跑出大门才喊人,然后就带人去追,这不就乱套了,柳柳听着动静摸上楼来,看到屋里的郑二爷吓个半死。”那小倌捂嘴打了个呵欠,“大家都被他那一嗓子喊起来了。”
“小,小虎,”阮阮的声音虚弱又沙哑,伴着哭腔,“放下我吧,别管我了。”
阮阮趴到小虎背上的时候,就摸到了小虎脸上的大片湿黏,他这回立刻就知道了,那是血。
这一路阮阮都在哭,怕小虎会死掉。他让小虎别管他了,要是小虎自己跑还能跑的快些,也许还会有活路。
小虎这会儿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扛了两下就抢到了一个小厮手里的木棍,怒吼着一通乱砸,黑暗中什么也不清,只听得一声声鬼哭狼嚎,没一会儿小虎身边就没人再凑上前来了。
小虎打不着人了,就回身叫阮阮,阮阮凄切切的应声,他就摸过去,蹲下身把阮阮扯到背上,猛的一发力,拔腿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吹拂在身上的无尽风雪。
已经觉不出到底是哪里疼,小虎又躲又推的,跌撞到阮阮那里,乱推乱撞的把打阮阮的小厮们搡开,拖起阮阮就要把阮阮再扛起来跑。但这时小厮们又围上来,先是阮阮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小虎就被人一棍子打到了头上。
天地间仿佛寂静了片刻,小虎晃了下身子,感觉脸上很热,有什么东西慢慢流过眼睛,淌到嘴里,像生鸡蛋一样腥。
身体上再次传来的剧痛唤醒了小虎,同时他也听到了阮阮撕心裂肺的哭嚎,在一声声的喊着他。
段山雪和杨烨走近了,只听大家都在说什么死的好惨,没想到那小家伙这么心狠之类的,总之叽叽喳喳的,有人唏嘘有人恐慌,还有人轻蔑的嘲讽。
两人对视一眼,甚是惊疑,又隐约不安。
他们挤过人群上前去看,只见柳柳倒在门口被几个小厮拿着棍棒狠揍,哭喊声越来越小了。
小虎又赶忙回来拉阮阮,可这时小厮们已经追上来,逮着阮阮和小虎劈头就打,有几个人手里还拿着棍棒。
阮阮本来就累的没力气,这下更是起不来,团着身子被几个小厮摁在雪窝里打的不住哭喊。
小虎抱着头硬扛着落在身上的拳脚,他从来没打过人,自小被婶婶打怕了,也不敢还手,实在急了就推人。他的力气似乎格外大,雪地又拔不开步,小厮们被他使劲儿一推就是一个跟头,气的其他人挥着棍棒追着他打。
“俺背你!”小虎也累的不轻,弯着腰把阮阮往身上拽,“你上来,俺背你。”
阮阮一点劲儿没有,几乎是在放挺了。后面的人离的近了就开始喊别跑,眼看就要追到跟前了。
小虎急的脑门都要冒汗,低吼一声,铆铆劲儿就把阮阮扛起来,踢着雪壳子回身继续跑。
两人倒没觉出冷,只是越跑越慢。在雪窝里跑实在太费力气,小虎还好一点,阮阮已经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在靠小虎拽着他。
身后的叫喊声越来越近了,阮阮只觉喉咙干哑刺痛,耳朵里呼呼的,都是自己的喘气和心跳声。
“别,”阮阮腿抖的迈不开步了,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我跑,跑不动了。”
段山雪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杨烨把他半揽在怀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杨烨揽着段山雪回房,不过却睡不着了。段山雪惶恐不安,纵然人命关天,可他还是怕阮阮和小虎被抓回来。
杨烨陪着他,同样为那两个孩子担忧,若是跑了便好,要是被抓回来,那就完了。
小虎背着他,死也不肯放,“俺带你跑……”小虎像陷入梦魇似的呢喃,“俺会蒸豆饼,蒸豆饼给你吃……”
雪地逐渐能看出白色,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地万物慢慢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小虎摇摇晃晃倒下去的时候,阮阮在天旋地转中看到了熹微的天光。
没有人再追来了,小虎也跑不起来了,一步一步,越走越慢,摇摇晃晃。
阮阮趴在小虎背上哭,也许根本流不出眼泪了,只很低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身体从上到下到几乎没有知觉,冻的发僵。
这会儿像是走进了林子里,时不时就有枝杈刮到两人头上,身上。但小虎没有停,踏着深深的雪窝,蹒跚着,一直朝前走。
阮阮这次是真的起不来了,身上的疼已经不算什么,右腿被刚刚那一棍子抡的他差点死过去。
小虎突然像是发了狂,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小兽一般,嘶吼着就冲上去,胡乱的踢打,抓起一个人扔出去就砸倒好几个。
小厮们以为小虎发疯了,蛮力吓人,全围上来打小虎。
段山雪皱皱眉,伸脖子朝房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便拉着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小倌问:“发生什么事了,谁死了?”
那小倌以手掩着嘴,像是有点害怕,小声道:“郑二爷死了,就在柳柳房里呢,说是被阮阮给杀死的。”
段山雪惊怔当场,不敢置信,“怎么会死,”他有点语无伦次,杨烨也极是震惊,不停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在柳柳房里,怎么会是阮阮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