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没说话就是在回想来时诸人的言谈表现,为什么其他人见他与木长松都是全士与陈桃的模样,独独他爹洛霄不同。
再想三十年前洛霄来秭阳办的那桩大案,若是没有内应相助,拿到这些证据难如登天,而那时陈桃也已经进了全府。
那时碰上一个可以伸冤的人,陈桃理应不会放过,可陈桃有什么本事让洛霄无缘无故地相信她?总不可能是那张脸,他爹又不好色。
“哦?还有什么?”洛霄又夹了粒花生米往嘴里送。
洛景道:“买卖人口,逼良为娼。欺上瞒下,藐视律法,买卖官职,贪污赋税。”
洛霄看起来毫不意外:“证据呢?”
说完一个乐呵:“老子是个有些吓人的邋遢鬼,儿子却像个锦衣玉食的少年郎,贵夫人定是个天仙般的人物。”
在洛霄眼里他们倒是原样,陈桃在他们身上下的变换之术似乎在洛霄面前没有用。
两人对视一眼,洛景示意木长松进入正题。
然后糟糠之妻听说之后背着他跟当地最有钱的主好上了......好像不对,陈桃是为了报仇进的全家......
得,太不着边际了,他爹心中除了美食,百姓就是他娘,哪还有多的分给别人?那陈桃大概就是个单相思。
啧,他这般编排他爹,也不知他那早就投胎了的死鬼老爹会不会隔着轮回池也要回来揍他。
机缘巧合下才有这一相见,洛景也不是那种伤春悲秋之人,见着故人并不会要死要活地抱着对方哭,他只会以一种熟稔的姿态告诉对方,白云苍狗,而他不曾变。
可惜的是,这个故人在三十年前并不认得他。哦,那会儿洛霄还没跟他娘成亲。
才反应过来一腔熟稔喂了狗,平白就给自己找了无数的尴尬,洛景不说话了。
洛景心情不好,不想搭理这个人:“没什么。”
木长松向来没什么眼力见:“说嘛说嘛,又没什么的。”
他哦了一声,送给木长松一个“滚”字,丢下一句话就走了:“明日我会杀了全家上下,到时候你不要慌记得离我近些,我送你出幻境。”
门内似叹非叹:“不来也无妨,妾身只剩最后一个不要紧的愿望,无常大人为了你旁边的生人,事情还是快些了结了为好。”
洛景不作他言,拉着木长松又去了醉香楼。
那桌菜还在那,依旧是原样,分毫未动。
陈桃怅然若失:“还是不行吗......”
她试着唤了一声:“洛公子,你还记得妾身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睛分毫不离,生怕错过什么,然而那人却更像木偶,一动也不动,待陈桃走近,洛霄的身影便化作万千的桃花瓣飘向了阵眼。
洛景遂与木长松退出小院,搁门口守着。
女子看心上人的眼神自然也不同。遥想当年,有多少姑娘就是这么看他的。
至于他爹与另一个女子共处一室会不会有事,洛景一点也不担心,这不过是一个依着陈桃执念生出来的幻境。
洛景也笑:“还请洛大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洛景将洛霄带到了藏着阵眼的院子,桃花依旧开得极盛。
洛霄一踏进院子,院子就变了样子,洛景就知道他赌对了。女子对一种人格外不同,那就是她们的心上人。在洛霄眼中得他们是原样自然是因为陈桃,陈桃不乐意心上人眼中的自己是个大男人扮的。
多年以前有位才子,惊才绝艳,名动京城。
身穿状元袍,长街策马,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惹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
后来为臣为官,更是名动天下。全大宁都知道,当朝有位为民请命的好官,那是真正的父母官。
两人关系值得商榷,但联手的可能性太大了,洛景抱着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的心态就问了。
这一问倒还真的让他问出点东西来了。
洛霄笑道:“想见我?那就来见啊,派你们两个来做什么。”
“陈桃姑娘。”
洛霄终于放下了筷子,与他对视:“你认得她?”
“她想见你。”洛景其实不知道陈桃与他爹洛霄有什么前缘,他爹的态度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陈桃。
“不管是不是以全府的名义,你来赴约不就是答应了在下信中所言了吗?”
洛霄夹了粒花生米晃了晃:“所言什么?我不过是看在醉香楼的份上来的,可没答应什么。而你们以全府的名义约我出来是何居心?”
“洛大人早就来了秭阳,想必也见过秭阳最真实的样子。”洛景突然说话了,“全府可不仅仅是剥削百姓这一条罪名。”
“实不相瞒,在下就是全士。”木长松搭了话。
洛霄打量他半晌,忽地笑了:“那全士是个二十来岁的小白脸,就您这样貌,说是全士的爹都不为过。”
“不过呢,我听说全士的爹缠绵病榻已久,你应当不是他爹。”他指了指洛景,“他爹倒有可能。”
即便是幻境,碰上故人总忍不住多见一见,洛景也是好久都没见过他了,突然这么一见,才觉得有那么点想。徒增烦丝罢,他爹娘早就入了轮回,再也见不着了。
洛景从未听说过自己的爹还有陈桃这么一段风流债,他从小听得看得最多得便是自己爹娘恩爱非常,日日在他面前打情骂俏。
没想到来处理一个女鬼,竟翻出了他爹几十年前的风流烂账,按时候来算,应该是他爹娘成婚以前的破事了。难不成他爹学那陈世美抛弃了糟糠之妻,为了荣华富贵娶了他娘,然后日日陪着他娘做戏?
洛景坐在洛霄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学着他的样子夹了粒花生米,晃悠几下,又放下了。
他抿了口酒自言自语:“小爷是你儿子啊。”
木长松以为洛景在和他说话,但没听清,遂问:“你说什么?”
她费尽心思只为再一见故人,却终究只是虚影。
陈桃又叹一声,给门外的洛景传了句话:“明日,替我将全家料理了吧,他们恶事做尽,是罪有应得,无常大人也不必心怀愧疚。”
门外的洛景道:“那明日,洛霄会来吗?”
所谓幻境,不过自欺欺人。只要陈桃骗自己一回,她这第三愿也成了。
院内陈桃仍然是少女样貌,可她早已历过千帆:“好久不见。”
洛霄不知何故,点头却未作言语,刚才那个活灵活现的洛霄不见了,站在原地的他此刻如同一尊木偶。
他为何会这么想呢?
桃花树似乎变了个模样,树下站着个女子,亭亭玉立,正是陈桃。
见她先是冲洛景点头:“多谢无常大人。”
那就是洛霄,那也是他爹。
青史有名的洛霄是他京城纨绔洛少的亲爹。
洛景与这人相处挺久,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性,虽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但行事诡谲,往好听了说是出奇制胜,往通俗了说就是臭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