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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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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5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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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在襄州城的第一个冬天,燕容给全家人都做了新棉衣,这次她不用再给阿升量尺寸,因为儿子对他平日又搂又抱,早就把他的身量肥瘦都摸清楚了。

燕容在灯下飞针走线缝制棉衣,石琢不时过来帮她调整一下尺寸。

燕容见他对阿升这么尽心,没好气儿地说:“平日也没见你拿针动线,现在倒连做衣服也懂了,你那两只手倒比尺子还好使,两手一掐,就知道他的腰有几寸了。你现在厨艺倒是练出来了,什么时候学学裁缝的手艺?”

而唐公瑾与石铮、余溪喝酒时,说的则是:“西秦好不荒唐,竟将这事做成了真!西秦有娶男妻之俗,难道我南梁也得如此吗?南梁的兵士这下可倒了霉,本来现在南梁归顺秦国,先前那些俘兵都可以释放回家,可西秦借着这件事,却将好些南梁的大好男儿强纳为男妻,扣押在军营中,供那些虎狼一般的秦军淫乐,真是可恨!”

石铮劝道:“成王败寇,又能怎么样呢?不过听说那些俘兵都是由官长主婚,正式礼聘的,倒与男妾男宠不同。”

余溪则有些不正经地说:“南梁男子秀美文弱,与西秦壮汉一比,天生就容易受欺负。不过西秦男人于此道经验丰富,也未必会委屈了他们。”

石琢被逗得哈哈直笑,母亲真不愧是大家闺秀,说起家事来就像史官评述一样,深得春秋笔法。

自此阿升白天有土狗阿财陪伴,午饭时燕容眼睛一瞪,他也不敢不吃,再没饿着他,日子倒也过得顺顺当当。

月末发俸时,石琢果然买了一件东西送给阿升——一只黄色的小狗。

石琢把小狗放在阿升怀里,笑道:“本来是去年就许给你的,却拖到现在才买,这小家伙很可爱的,今后有它陪着你,你就不会闷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和它玩儿吧。”

阿升抱着这只毛茸茸肥嘟嘟的幼犬,真是欢喜到了心里去,这么一个活物当然比泥偶竹蜻蜓之类好玩多了,他抱着小狗又摸又亲,连连点头表示今后不闹。

晚饭后,一家人共坐休息时,阿升又想到了自己这一天被抛在家里的委屈,偎在石琢怀里又哼哼起来。

石琢没办法,只得给他讲自己一天的见闻:“张文书能两只手同时作画,而且一只手画老鼠,另一只手画猫。米师爷核算本府钱粮,算盘打得飞快,直打得算盘都断了,算珠飞了出去,嵌在墙上却仍然显出刚刚计算出的数字。厨房的顾大婶能号令群鸡,她中午炖鸡的时候,指点到哪只鸡,那鸡就自己跳到开水锅里,把毛褪净了,再自己跳到炖锅里炖出一锅鸡汤。”

阿升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叫好,余溪却对石铮说:“这到底是知府衙门,还是魔教总坛?怎么听着这么玄乎?”

又有人说新妇安岳是被绑了手、堵了嘴强按着拜堂的,在场的来宾都能听到盖头下面“呜呜”的闷叫声。

还有人说洞房花烛那晚,安岳表现得十分贞洁烈性,大骂温鸣珂是卖国求荣的叛贼,是衣冠禽兽。

这时听众中便有人抚掌叹息道:“安公子真乃义烈之士,这才是我南梁人的风骨啊!”

石琢惊疑地说:“母亲没给你吃饭吗?怎么这么饿?”

这时燕容在门口气恼地说:“中午巴巴地只等你回来烧菜,我做的饭却不肯吃,活该饿到现在。我的手艺有那么差吗?当初不也是吃了好久!”

石琢虽然担心,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劝解着母亲,道:“娘亲,您别恼着他了,他一向不懂事又任性,乍一变化自然难以适应,过些日子就好了。娘亲这一天辛苦了,我去做晚饭。”

石琢伸出双臂抱住了他,阿升心中无限委屈,这时终于发泄出来,居然难得地生气了,在石琢怀里扭来扭曲挣扎起来,哽咽着说:“你再也别要我了!我不理你!”

石琢听着又心疼又好笑,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倒像是妻子吃醋时对丈夫说的话。

石琢紧紧搂抱着他,笑道:“我是出去做事,又不是到外面玩耍,男子当以家业为重,难道天天困守房中?你别闹了,等我发了薪俸,买好东西给你。”

石铮淡淡地说:“什么两只鸳鸯?充其量是一只水鸭,一只呆雁。”

第二天,石琢就开始到府衙中当差,早上临出门时只是对阿升说自己要出去一下,今天要晚些时才能回来,阿升只当他去去便回,哪知少年一走就是一整天不见人,阿升这才隐隐感觉到受了骗,本来上午还有些笑容,过了中午嘴角就越来越往下耷拉,一副想哭的样子。

晚上石铮父子一回来,燕容劈面就说:“阿琢,快去看看你那活祖宗,一天都哭丧着脸,别人若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家门不幸呢!”

阿升吃了几天狐肉粥,石琢暗自观察,也不只是狐肉真的有效还是其他原因,这男人竟似乎真的好了一些,不再对什么都怕。

没过几天,石铮便对石琢说:“阿琢,你已经年满十六岁,算是个大人了,也该分担一些家计,不能总是闭门读书。衙门里正好缺一个小吏,我向知府大人请托此事,大人十分厚爱,答应把这差事给你,你明日便和我到府里报到吧。”

石琢一听让自己出去历练闯荡,立刻高兴起来,一脸跃跃欲试,可向小房间里看了一眼,又不禁有些担心,道:“可是阿升怎么办?他常常有事。”

余溪拿着药书一翻白眼。

却听阿升十分孝顺地说:“那就拿去给伯伯婶婶吃。”

石铮在一旁,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余溪见他没察觉到什么,这才放心,却又嘴欠地说:“好什么?成天要你花心思做这做那,还得经常换花样,真像个大少爷一样。他刚来的时候多好啊!给什么吃什么,冷热咸甜都一样,就像个木头人似的……”

石琢听他把阿升贬得不堪,忙笑着把他推出厨房。

晚上,石琢做了一碗狐肉心肝青笋粥,薄肉片内脏沫儿用香油煨了好久,又加了笋尖青菜丝,香喷喷的一碗十分诱人胃口,连余溪都不住侧目,却仍让阿升尝出了异味,只吃了一口就苦着脸不肯再吃。

余溪见他窝在厨房里鼓捣了好久也不见出来,便好奇地进去看看,见石琢正一脸为难地看着两盘肉,一盘是烤的,一盘是煮的,都正丝丝冒着热气,味道香浓。

余溪拈了一小片烤肉扔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问:“怎么,还觉得不行吗?我倒是觉得口味可以了,又嫩又滑还入味儿,狐狸肉能给你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石琢摇头道:“还是有一点腥味,阿升一定会尝出来的。”

冬雪消尽的时候,石铮出城打猎,猎得两只狐狸回来。

狐狸一丢进院子,石琢就皱了皱眉,道:“爹爹,这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石铮道:“狐狸性味臊烈,自然不太好闻。爹打它们回来,也不是为了闻这气味。你余伯伯最近得了个偏方,用狐肉和五脏一起煮了,可以治精神错乱的。”

石铮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石琢听母亲这样数说阿升,唯恐阿升不好意思,忙给亲人们布菜,忙了一会儿回头再看阿升,见这病汉笑嘻嘻坐在那里,两颊被铜锅的热气熏得粉红,十分欢喜快乐,哪有半分尴尬样子。石琢心中暗叹,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这人恐怕只要是在一个其乐融融的喜庆氛围里,便什么也不会多想的。

除夕夜晚,石琢搂着阿升躺在床上,这时已到午夜,外面一阵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石琢不由得回忆起去年除夕夜,自己刚刚成年,就在那一夜,在身边这男子身上作了真正的男人,从此之后,这病夫便几乎成了自己床笫之间的奴隶,而自己决不会告诉阿升,说他也是个男人。

石琢是少年人,口味适应得快,鱼虾贝蟹来者不拒,如今厨房里又由他说了算,便减了铜锅里牛羊肉的量,加了鲜虾鱼头进去。只是虾肉极其易熟,所以到其他肉食都熟得差不多了,这才放进去。

金黄的铜锅咕嘟嘟冒着热气,里面的菜肉一层压一层,紧密地叠在一起,就像一大家人一样。

石琢给父母和余溪敬了酒,便用筷子破开鱼头,挑出里面柔软的鱼脑,用调羹舀了些鲜汤,和着鱼脑喂给阿升,笑着说:“阿升,把这个吃了,吃鱼云会变得更聪明的。”

阿升早上扒着门,见外面人流滚滚,便好奇地问:“他们都出去做什么?有大集市吗?”

石琢把他拉了回来,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只是大家都赶着去看一个稀罕物事,不过那东西也没什么有趣的,既不好吃也不好玩儿。阿升乖,过几天我买一只小狗和你玩儿好不好?”

阿升正每天闷得慌,听他这样一说,立刻高兴地拉着他的手不住地摇,早把外面的稀奇事忘在脑后。

石琢起初以为阿升是饿了,才跟着自己泡在厨房里,便烧了两个小菜让他先吃,他却只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一定要全家人一起吃,这让石琢十分奇怪,既然不饿,为什么一定要守在厨房看着自己忙活?

后来一天晚上,暖黄的灯光下,石琢腌制羊肉时偶然一抬头,发现阿升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脸上当时的表情分外温暖幸福,眼神柔软得就像水一样。

石琢突然间恍然明白,这人苦苦追寻的不过是一份家的温馨,他想要一个充满亲情的正常家庭,有亲人照顾他,为他烧菜做饭,一家人永远平安欢乐地在一起。其实这人男人从来没有长大,他可能一直活在被遗弃的幼年。

石琢只得说:“我要切菜切肉,手里要拿刀的,你不怕吗?”

阿升摇摇头,固执地说:“不怕!”

石琢一阵挠头,他真怀疑阿升知不知道什么是“刀”?但阿升一直守在这里,自己总不能就这样和他耗着,石琢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刀取出来,一边观察阿升的反应,一边轻轻地切菜剖鱼。

回到房间里,石琢和阿升脱去外袍,穿着里衣,裹上被子在床上便搂抱着玩闹了起来,原来是石琢见阿升脱了衣服坐在床上,仍然伸长脖子往外面看,偏偏窗子关住了,看不到外面,郁闷得他又要穿鞋下地,石琢只好把他按在床上,身子偎着身子拿了些玩意儿哄他在床上玩儿。

阿升有些冰凉的身体贴在石琢火热的身子上,这才发觉果真有些冷了,他紧紧抱住石琢,就像抱着一个暖炉,而且这暖炉还能说会动又柔韧舒服,一点也不像汤婆子那样硬邦邦死气沉沉地,现在这暖炉正一边摸自己的脸,一边拿着一个玩偶给自己看。阿升发冷的身体渐渐暖洋洋的,紧紧趴在石琢怀里,任他抚摸哄逗自己。

燕容在厅中听到房里传来的嬉笑声,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阿升被他劝了一会儿,这才罢了。转身却又拿了一个锅铲插在雪人身上,呵呵笑着指给石琢看,“阿琢,好看!”

石琢见他笑嘻嘻地看看雪人又看看自己,心中狐疑,这人是不是把雪人当成是自己了?难道自己在他心目中就是这副样子?

石琢搂住他连忙纠正道:“我是这么白白胖胖憨憨笨笨的吗?阿琢可比它厉害多了,不但能烧菜配药,还能骑马打猎。啊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天上终于下起雪来,这天早上,石琢将窗子支了一道小缝,便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他呼了一口气,回头对还躺在床上的阿升说:“外面的雪很漂亮呢,我们出去堆个雪人玩儿好不好?”

阿升自从入了冬便不被放出房间,石琢每天把他关在房里吃药泡脚,现在见可以出去玩儿,自然高兴,立刻就爬了起来。

石琢给他穿上新做的棉衣,上下打量了一番,见这这瘦弱的男人穿了一件厚棉袍,更显得竹竿一样,好在气色还不错,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道:“穿上了新衣,倒像个玩偶娃娃一样。穿得这么厚,该不会冷了,我们出去吧。”

石琢笑道:“您怎么想到那上面去了?”

余溪奸笑道:“瞧他面色桃红,很有些春情荡漾的意味,若不是你弄得他快活了,他怎么会有这种神色?今后你可轻松了,想怎么弄他都成,他一定会服服帖帖地。”

石琢笑而不语。

石琢嘻嘻笑着道:“娘亲又说笑了,阿升的腰哪有那么细,两只手就掐住?又不是好细腰的楚国宫女,总得四只手才行。娘亲辛苦了,我给您揉捏揉捏。”

燕容做了几天针线,正觉得肩臂酸疼,现在儿子这么一按揉,果然舒服了许多,含笑半嘲半夸地说:“一年来你的文才武艺进境有限,照顾人的本事却长进不少,好在你心里还有娘亲,不是光知道伺候那个傻小子。”

石琢嘿嘿一笑,更加卖力服侍母亲。

唐公瑾听了这话,怔怔地瞪着余溪,半晌没说出话来。

第十四�

秦军占了襄州,自然换了掌兵权的守将,但知府却没撤换,仍是温知府。石家却是“秋月春风等闲度”,不管外面如何,自家仍是这样过自家的日子。

旁边有人翻了个白眼儿,道:“什么风骨?你不知道这呆书生早就被知府公子强占了半年,新婚之夜又哭叫到后半夜,嗓子都哑了吗?他后面可没骂什么叛贼,全是叫的‘饶命!求求你!’”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石琢听到这两人的婚事,心中不知怎的竟一块石头落了地,,也不知是为安岳庆幸,还是想到了其他事情。

燕容却幽幽说了一句:“伺候这么个人已经够累了,现在还要加上一只狗。”

石琢这时也想到又给母亲添了麻烦,忙笑着讨好道:“娘亲,这只狗交给阿升照料就好,我教给他怎么收拾打理,不会太麻烦的。”

燕容白了他一眼,挖苦道:“他那么个人能做什么?让他照顾狗,只怕不出三天就给弄死了,不是他死就是狗亡。多了一个会喘气的怎么会不麻烦?难道能让他和这毛物一个桶里洗澡?”

石铮笑了笑,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阿琢竟然还有讲评话的能耐。”

石琢一番云山雾罩,总算把阿升哄住了,余溪则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小子,你现在这样哄他,只怕今后你每天回来,他都要听故事,那时看你怎么办。”

石琢眨了眨眼睛,看看阿升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不由得真的有点头疼。

燕容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一定会是这样,菜肉已经都洗好了。”

石琢笑着谢了母亲,拍拍阿升的脸,让他略等一等,便到后厨做饭去了。

晚饭是石琢精心烹制的,一家人自然吃得香甜,阿升饿了大半天肚子,这时更是狼吞虎咽,看得石琢都担心他会噎到。

石琢态度开朗地哄劝了一会儿,阿升的哭声终于慢慢停止了,伏在石琢怀里抽抽噎噎地。

这时阿升肚子里忽然很响亮地叫了一声,石琢“咦”了一下,抬起他的脸,惊讶地看着他,问:“你今儿挑水推磨去了吗?肚子怎么叫成这样?”

阿升的脸从从脖子一路红到脑门,讷讷地说:“阿琢,我饿。”

石琢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忙进房去看阿升,见这男人可怜兮兮地缩在床角,瘦骨伶仃的身体一动也不动,仿佛被抛弃的孩子一样。

石琢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轻声道:“阿升,我回来了。”

阿升扭过脸来,一见是他,立刻眼眶一红,“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石铮面色平静如水地说:“你不能一辈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总得学着自立,况且有你母亲在家,他不会没人管的。”

石琢是个聪明坚强之人,知道自己不是豪门公子,不能不顾一切地整天守护阿升,像陈后主宠爱孔贵嫔一样,自己早晚要承担起家计的,便不再纠结此事,轻松洒脱地到院中去练剑。

余溪从外面踱了进来,笑道:“这事怎么看都像棒打鸳鸯两处飞。”

燕容则叹息道:“吃蟹黄蒸蛋的时候可没听他这么说。”

石琢跺了两下脚,阿升近来油滑了好多,有时候还真有些绕不过他,便干脆命令道:“休要说嘴,这粥是给你调养身体的,不喝也得喝。快张嘴!”

阿升十分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一脸幽怨地把嘴张开一道小缝,石琢看着那一丝蛋壳裂纹一样的小口,恨恨地用匙子把他的嘴撬开,将粥送了进去。

不多日子,襄州便出了一件大奇事,就是知府二公子温鸣珂与书生安岳经皇帝金口指婚,配为夫妻。这可是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夫妇,要写进族谱里的。

虽然南梁民风奢靡淫艳,不禁男风,但这样光明正大娶进门的事还真是绝无仅有。男子相恋,只能做契兄契弟,各自皆有家室,从没有像夫妻一样相守的。

坊间对于这桩婚事的始末也谣传汹涌,偶人说新妇的父亲安老先生当时一听圣旨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便跪在祖宗牌位前哭诉后辈不肖,给祖先丢脸了。

石琢端着碗坐在他对面,哄劝道:“怎么不吃了?很香的啊,隔壁邻居都闻得到!”

阿升撅着嘴说:“有怪味道。”

石琢作势尝了一口,一脸不可置信地说:“没有啊!就是肉味嘛。这是爹爹在城外特意打来给你吃的,黄毛小兽的肉又活又嫩,家里其他人都没得吃呢。”

余溪一瞪眼,道:“这是药,不是菜,还想要怎么好吃?都是你把他惯成这样,成天挑三拣四,看他以后怎么办。”

余溪忽然发觉自己失言,忙住口不说。

石琢正琢磨着狐狸肉要怎么去除腥臊味,对他的话倒没怎么留意,随口道:“阿升知道挑东西吃是好事啊!知道吃好吃的,身体才会好。你看他最近都胖了些。”

石琢心中一动,转瞬却又为难地说:“这东西气味这么腥臊,只怕阿升不肯吃。况且这方子真的有效吗?”

这时余溪从房里出来,道:“一本冷僻医书上说,狐肉一斤及五脏在豉汁中煮,五味和作羹粥,可治惊痫、神情恍惚、言语错谬、歌笑无度。可不正对他的症?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个样子。至于味道嘛,反正你手艺好,慢慢炮制吧。”

石琢自然希望阿升能好起来,便提着两只狐狸进了厨房。

借着朦胧的焰火光亮,石琢细细打量熟睡的阿升,这个男人精力不济,到了晚上便十分疲倦,此时睡得就像孩童一样,香甜而毫无戒备。石琢看着他,一刹那间有一种感觉,这人就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一般,实在不能不对他心软。

石琢低下头,在阿升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第十五�

阿升嘴里含着鱼脑,觉得这东西又软又嫩,就像豆腐一样,偏偏又像肉一样肥美,再配上鲜醇的汤汁,实在是好吃,于是一骨碌就吞下肚子,看着石琢嘻嘻笑了起来。

余溪夹了一片火腿,摇头晃脑地说:“想让他变聪明,只怕两筐鱼脑都不管用!”

燕容则说:“他怎么不聪明?吃菜专挑最嫩的吃,穿衣服也知道要穿新衣,我给他缝的新衫子,本来是让他初一再穿,可这人看到了,就不肯再穿旧衣,倒是提前过年了。”

石琢正心中情绪上涌,却忽然听阿升轻轻叫了一声“娘亲”,石琢胸中的复杂情绪顿时像八月里被秋雨浇淋的花枝一般,冲了个落花流水。这痴人果然宠不得,自己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在他眼里居然变成大婶了!

石琢定了定神,打了两个鸡蛋,又用糯米粉裹住鸡肉片腌制了,镇静地说:“今儿晚上给你做一道新菜:‘母子相见’。”

一年之中最隆重的晚饭就是除夕团年饭了,北齐的风俗是要吃铜锅菜,把菜肉层层码在铜锅里,添了肉汤慢慢煨熟。北齐地方寒冷,喜食牛羊,到了南梁这温柔水乡,菜式自然也要有些变化。

阿升见到明晃晃的菜刀,起初瑟缩了一下,石琢正担心他会哭叫,却见阿升一闪身躲到自己身后。石琢眼珠一转,哑然失笑,这人虽疯癫了,但却并不傻,藏在自己后面就看不到菜刀了。

石琢笑道:“你倒聪明得很,这下可两全其美了!”

阿升嘿嘿一笑,从后面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头搁在他肩上蹭来蹭去。石琢见他这样能撒娇,也就不忍心让他出去,只能让他跟着自己做饭。

冬天毕竟寒冷,阿升出不到院子里去,于是只要石琢回到房里,他就总是黏在石琢身边。石琢认真读书时,他就坐在一边,可时间若是久了,他就耐不住无聊,却又不敢打扰石琢,只得用手轻轻去拉少年的衣襟。石琢见他着实闷得可怜,便腾出一只手来抚弄着他,就像在安抚一只大花猫。

阿升最喜欢看石琢烧菜,尤其是晚上,他常常跟着石琢钻进厨房,在温暖的灯烛光下看着石琢洗鱼剥虾,腌制调味。

可厨房里难免要动刀,开始时石琢担心阿升怕见刀具,便让他先回房待着,阿升却只是不肯,差一点要哭出来了。

石琢握住阿升的两只手,发觉那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掌上竟一片冰凉,显然是玩了半天雪冻到了。阿升却不觉得有什么,两只手被石琢抓在掌中捂着,身子却仍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闹着要去玩儿。

石琢数落道:“都冷成这个样子,还要玩儿,当自己也是雪人吗?快和我回屋里去暖和着。”

阿升一个劲儿说着不要,却仍然被石琢又拖又抱地弄回房中。

阿升跟着石琢来到院子里,见地上一片素白,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点点银光,他顿时高兴起来,蹲下身体便用手捧起了一捧雪。

石琢则把许多雪拢到一处,堆了两个雪球,然后把雪球叠在一起,安上鼻子眼睛,就是个雪人了。襄州地处南方,虽然也有雪,但却不像北齐那样漫天大雪,因此石琢堆的这个雪人也偏小,但即使是这样,也让阿升喜欢得了不得,绕着雪人左看右看,差一点抱在怀里。

石琢忙将他拉开,笑道:“雪人是雪做成的,很冷,你上去抱着它,不是等于抱着一堆冰雪?况且雪团遇热即化,被你抱上一会儿,可就化成一滩水了。”

当天晚上,除了鱼羹,石琢便又炖了一碗羊羔肉。

没过几天,西秦皇帝嬴震便入了城。这一天全城男女倾城而出,只为一睹西秦这位少年天子的风采,传说嬴震今年不过十九岁年纪,却能统御强秦数十万劲旅先灭北齐,后伐南梁,实在是一位传奇帝王,又听说他相貌俊逸英武,十分具有阳刚之气,与南梁皇帝的阴柔秀美大不相同,因此众人便更加好奇,很想看一下这位神秘帝王是什么样子。

不是石家人却没有凑这份热闹,除了石铮因为有官职在身不得不去,其他人都在家里享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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