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落叶,北方飘雪,总是年复一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禅月城住了六年,季溪阑越来越习惯这里的生活,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每日写完书稿后,便要出门去找人游乐。
眼下暑意渐浓,有人来约季溪阑下河抓鱼,听说禅月城有一种赤花鱼,肉质鲜嫩,煮出来的汤香浓无腥,汤色透红。
季溪阑转身,看见卫熠白正站在不远处,眸色沉沉地看着他们。
季溪阑朝他招招手:“咱们中午不在家里吃了,出去吃菜馆。”
卫熠白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楚昭雨没回答,只是闷声问:“小师父,为什么我每天只需要练卫熠白的一半?”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小师父是不是嫌我不聪明,没有熠白学得快?”
季溪阑赶忙说:“那当然没有!在师父眼里你和他是一样的。”
楚昭雨拿绢帕抹眼泪,“那······为什么我不是师父来教?”
季溪阑当即弹了一下,猛地朝床里侧躲去,“熠白,你醉了。”
是了,师父是个好人,但他命定是个欺师的逆徒。
片刻后,他翻身跳下屋脊,宛如一只黑豹般,极快极轻地进房。
季溪阑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正倚着床栏翻话本,听见门开了,他抬眸递过来一眼,“怎么才回来?”
他和师父共住的房间里也点着灯,卫熠白没回去,一个纵身飞上屋顶,远处四野空寂,桂花酒的酒意后知后觉地泛起,烧得他有些神志不清。
卫熠白想起很久以前,还是皇长孙的时候,谁都让着他,若是他不开心,便是整个东宫的大事,那会儿的世界仿若是倾斜的,他得到的偏爱总比别人多些。
而不像现在。
季溪阑皱起眉:“女孩子怎么了?你不也是这么练的。”
卫熠白解释:“昭雨没有练武的基础,不适合这种强度的练习,师父,我和她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季溪阑想反问“怎么不一样了”,看着卫熠白严肃的脸,只得怏怏地答应。
楚昭雨羞恼地瞪过来一眼,“这都是多老的黄历,师父怎么还没忘!”
卫熠白默默听他们讲话,低头就着酒,吃眼前的牛肉。
等晚饭快吃完,季溪阑才注意到他没有夹一块鱼肉,问:“熠白,是我做的菜不好吃吗?”
一盆鱼头豆腐清汤,洒了些细碎的葱花,香气四溢。
一大碟鲜嫩多汁的蒸鱼,抽出鱼骨,浇上黄豆酱。
还有三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卫熠白轻声说:“谢谢师父。”
“还跟我客气上了。”季溪阑笑着戳戳他的脑袋。
楚昭雨在门口等他们,远远看见卫熠白和师父并行回来,师父正侧着脸在说些什么,卫熠白安静地听着,那场景莫名和谐。
季溪阑垂下脸,将水朝卫熠白的肩膀上蹭蹭。
卫熠白感觉自己身上痒痒的,夏日衣服单薄,被水浸湿一片,师父柔软的皮肤仿佛就贴在他身上。卫熠白微微侧过脸,刚好能看见师父半张清俊的面容,他的脸不由微微发热。
季溪阑将网扔给同伴,穿上衣服,然后接过一串用稻秆穿着的鱼,拎在手上晃荡着回去,对卫熠白笑着说:“晚上咱们喝鱼汤。”
季溪阑破水而出,河水随着动作而曲折,荡漾开连绵的波纹。
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皮肤极白,略显瘦削,西斜的日光在他身上投下好看的光影。
临河的楼上有不少姑娘,目光羞涩地朝河边打量。
这样搞下去,很快两个人都吃不消。
季溪阑每日晚睡早起,还要写书稿,久而久之,眼睛下便挂着两圈乌青,走路像行尸走肉。
楚昭雨则更干脆,练剑的时候,当着季溪阑的面直接昏过去。
下午,季溪阑吩咐完卫熠白和楚昭雨功课上的事,就应约而去。
几个人在水深的地方,撒下一张大网。赤花鱼游速快,头部有坚锐的骨头,极容易穿网而出,需要有人在水下盯着网。
季溪阑水性好,而且还有武功,他率先脱下长褂,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他用内力护着渔网,在水里泡了小半日,这才收网。
事实证明上天对男主的偏袒不是一星半点,卫熠白不仅在学武上天赋过人,念四书五经也同样如鱼得水。
他读了一年书,就去考禅月城的乡试,中了举人,教书先生称赞卫熠白是状元之才,希望他能去京城参加会试。卫熠白拒绝了,季溪阑知道他心里的顾虑,也没有强求。
再往后卫熠白就很少去读书,更多的时间都花在练剑上。
季溪阑解释:“这不是为师最近正忙着写话本,想多赚点钱,好在家里建一间门房,请教书先生到家里来教你们念书,所以忙得抽不开身。昭雨你是女孩子,总不能跟着熠白去学堂读书。”
楚昭雨破涕为笑:“小师父,你真好。”
“你是我徒弟,我怎么能不待你好?”季溪阑拍拍楚昭雨的头,将人哄回去。
楚昭雨卧床休息了十日,早上起来,发现天井里等着自己的是卫熠白。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楚昭雨不见人影,季溪阑和卫熠白忙四处寻找。
出了门顺着河边走了不远,季溪阑发现楚昭雨正闷闷不乐地坐在河边,他问:“你怎么不吃午饭就出来了?”
卫熠白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弯下身,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师父的脖颈,闷声喊他:“师父、”
“怎么喝那么多酒,难受吗?”季溪阑被卫熠白的呼吸闹得发痒,刚要撇开脸,感觉脖子上被舔了一口,酥痒的湿意,他不由愣住了,“熠白,你······”
是错觉吗?季溪阑有些犹豫,卫熠白又张开嘴,牙齿在同样的地方重重地啃了一口。
仿佛是被鬼迷了心窍,怎么也走不出欲念的扰攘。他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他和楚昭雨是表亲,他们相依为命,他们背负着相同的仇恨,不该生嫌隙。
所以他要努力压抑着嫉妒,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为何师父你待她比待我好?”卫熠白对着夜空说,声音里略带沙哑。
卫熠白没回答,吃完饭后进厨房收拾残局。
季溪阑知道卫熠白的性子冷,也没有多问,由着他去了。临走时顺手提了一下酒坛,里面一滴都不剩。
卫熠白洗完碗筷,擦干净手,外面天井里空无一人,师父和楚昭雨已经各自回房,树上的灯笼还未燃尽灯油,昏黄的光芒在晚风里摇曳。
夜晚凉风渐起,天上繁星密布,卫熠白在院子里点上灯,三个人就着微黄的光吃饭,季溪阑斟上酒,与他们轮流碰杯。
似醉非关酒,闻香不是花。陈酿的桂花酒香味芬芳,后劲大,季溪阑将酒坛放在他和卫熠白的那边,没让楚昭雨多喝。
而赤花鱼果真如传闻般美味,季溪阑给楚昭雨夹了几筷子鱼肉,“这种鱼营养高,你要多吃些,可别再练剑练到昏过去。”
卫熠白平日里脸上看不出情绪,此时他的唇角却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看起来万分俊美。
季溪阑进厨房忙碌,直到晚间月华笼罩,才将菜一道一道地搬到天井里的桌子上去。
一碗卤牛肉,切成肉条,和油炸的花生米拌在一处,淋上香油。
“好。”卫熠白点头。
回去的路上,季溪阑买了一壶陈酿桂花酒,切了两斤卤牛肉。
季溪阑将卤牛肉的荷叶包递给卫熠白去提:“这是你喜欢吃的。”
卫熠白练完功,出门来寻师父,在岸上搭了一把手,将季溪阑拉上岸。
季溪阑脸上湿漉漉的,手上还拎着网,没办法抹脸,问:“有汗巾吗?”
卫熠白摇摇头:“没带。”
卫熠白在药炉前熬药,打着扇子将火吹起来,说:“师父,昭雨以后让我来教导吧。”
季溪阑蹲在一边,看着药炉里的白烟,问:“是我教的不好吗?”
卫熠白说:“昭雨她毕竟是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