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前——
“你要这些何用?”
谢拾已开始翻阅,应得心不在焉:“教王秘藏的毒术,那不是教王的人,应当是没机会见着了。”她兴味盎然地翻翻找找,又忧心地道,“焚邪的天分当真很高?多高?”
焚术言毕已冷汗涔涔,周身乏力,即被焚邪扶住。他茫然地想从兄长的轮廓中寻得至亲的慰藉,焚邪面带忧虑,但不知何故,这忧虑只让他不寒而栗,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谢拾收剑入鞘,与焚邪一并行礼。她不看梓虚,先提壶为教王送酒,复为焚邪斟满杯卮。
“这杯酒,敬大长老。”
“梓虚——”
“罪者之名,不可辱王。”
“你……”焚术胸膛起伏,显是气得不轻。他迫使自己沉心静气,“吾不刻便命人查验书信之真伪。”
青芷沉声道:“将你当日所见所闻说来!”
“他与谢家主相谈甚欢呢。我听谢家主说,他对‘教王’助他在谢家立足甚为感念,若他日寻得解咒之法,必双手相奉……而‘教王’,”谢拾一顿,恨火隐隐,“梓虚回曰:‘必于南疆倒履相迎’,尚有些寒暄的话,我就省去不说了。焚邪还有他与谢氏往来的书信,我收在居所中,长老可派人验明真假。”
盘王殿内,死寂若灰。
梓虚黯然,“焚”字几欲出口,被他强行按下。十余年为王,如今要辨得他心境着实不易,而彼此少年相识,亦可从纤毫中窥见一斑。焚邪形骸遭酖毒摧折,千疮百孔,他揣摩出梓虚亲身犯险的真正用意,笑貌不变,独双目滑下两滴血珠。
他末次偏头打量新教王,自忖当年以“术”易“恕”不算全无用场,而思来想去,他这个一心破命的人,反倒是最受“命”束缚的蚕蛾。也算不上输给谢拾或梓虚,而是输给了……
焚、邪。
“家主暗中谋害先王,命我夺四族秘卷,并以其为饵构陷教王梓虚,顶替‘焚邪’潜入南疆。只要除去梓虚与青芷长老,谋得新王的信重,南疆便能为你掌控;而南云四族……拜我所赐,早成一盘散沙。假以时日,家主即可于南地占山为王,再图中原。谢拾叹服。”
焚邪泰然赞道:“阿拾,你不愧为义父之女,残毒至此,合该生在谢家。”
谢拾眼眶微热:“潜移暗化,自然似之。我学得好么?”
他聆得弦外之音:“要我助你?”
谢拾分别算了算“单枪匹马”与“狼狈为奸”的收效,决意铤而走险:“王与青芷长老配合着演一出戏就好,只是……王会受些委屈。”
“无妨,正合我意。”
谢拾奇道:“王竟允我杀他?不怕焚术……”
“犯我南疆者,虽远必诛。”他负手眺望殿外春景,犹是药谷中定人生死者,“是他欲做谢怀安,是我欲杀谢怀安,如此简单。”
“吾王,你总是口不对心。”谢拾凉凉一瞥教王宽大的衣袂,不必想也猜得他掌心此刻的惨状。
焚邪兀自斟酒慢酌,只手支颐观望,除梓虚之外,无物可分得他半毫关切。
梓虚道:“自辩不足取信于人,梓虚负谋害先王之名,不若问诸谢拾,必无偏私。”
焚术蹙眉,半信半疑:“便由谢拾说罢。”
“你受业于他,何必多问。”
“说破就不好玩了,吾王。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她挑出几个称心的奇毒待用,“以毒攻毒,我有几成胜算?”
“他生性机敏,少长于医毒,要和他临军对垒,至多四成。但他心高气傲,假若数年间均一帆风顺,或会变得刚愎自用,你若激怒他……应有七成把握。”
谢拾注视他小啜一口,唇角上扬,涌动着又毒又狂的寒芒。
他瞥见这抹不经掩饰的阴狠,自她开口后便动荡不安的心绪豁然沉定,气定神闲反问:“敬我?”
谢拾笑得万分明艳,若花瓣齐绽,呈露荏弱带毒的蕊:“敬你半生汲汲皇皇、一夕如愿以偿、二意不为人知、三更自取灭亡呀——谢怀安!”
三十六族老中有人道:“那对罪者梓虚,教王作何处置?”遂有数人附和。
这群混帐!
“就算伽罗梓虚当真有罪,他也是吾恩师,难道诸长老要逼吾做一欺师灭祖之人么?”此事查明前,伽罗焚邪……假青芷大长老之位,伽罗梓虚……”焚术痛苦地想起恩师仅有月余寿命,五脏六腑似被人拧作一团,又生生撕开,“软禁于教王殿,由谢拾监守……念三名族老昔日劳绩,按族人之制归葬吧。”
焚术三魂七窍几近裂成两半,目不转睛看向恩师:“梓虚……你有何话要说?谢拾可有说错?你且仔细想想!”
梓虚道:“一处未错。”是很不错,虽有微瑕——“教王”指的并非是他——但偷梁换柱后再断章取义,略过细枝末节,归为“寒暄”,不得不引人往“沆瀣一气、暗渡陈仓”忖测。焚术要有她一半的玲珑机巧,他也就可彻底安心了。
梓虚径自沉思,陛下已是一片私语,若狺狺之犬。他遥望或恚或悲或惊或讥的三十六族老,再观三具余温未散的尸首,微微一叹:“吾王……焚术,梓虚忝为人师,这是我授你的最后一课,何人可用,何人可信,务必看清楚了。”
焚邪想罢,周身剧痛竟酿出一种怪异复杂的愉悦。他偏过头,同他没缘分的弟弟道出今生末一句话:“也敬南疆新王……你兄长的这张脸,还挺好用的。”
他疏懒地倚着那方百代孤寂也承载百人孤独的字碑,右肩恰挨在“焚”字下方,俨然挑了一处宝地观礼的鹘鸰。
或是兴味索然,故三更虽至,终不曾一鸣。
“好极。故这一杯敬你,敬你青出于蓝,也贺我机关算尽,毁于一旦。”他雍容自若地朝她扬觯,仰头喝完了这杯含有引子的致命剧毒,“谢拾,我输得起。”
空杯从“谢怀安”手中摔落,他以衣袖掩口,神采骄矜如昔:“双城,这些年予你诸多烦扰,就不望你担待了。但想到你我均于今朝身死,我竟然……还很高兴……”
他悠悠叹一声:“到底是心软啊。”
……
“谢拾有意惹恼家主,也顺利得手了。南云城一会,我掐头去尾说了几段,当然与实情南辕北辙。至于那三名族老么,”谢拾不疾不徐抿了口酒润喉,“百约百叛,死得毫不冤枉。”
她将始末梳理完,满意地瞧见那些见风使舵者精彩纷呈的脸色,谦虚地道:“不及家主深谋远虑,比起谢家主的忘恩负义、偷天换日,我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不值一提。”
梓虚:“……谢拾。”
谢拾三番五次“不敬”,就是为逼出他这副鲜活模样。“鲜活”一词虽并不切当,但那暮气沉沉的作派委实“惨绝人寰”,是以鲜活一语分外合宜。她觉得他就似一块被层层岩土包裹的水玉,每解去一层、每剖开一角,皆与她莫大欢乐,就忍不住再往里深究——他退无可退,但性子又软,只会拿“谢拾”、“够了”挡她。
她决心改日养一只幼兔,且是戴面具的白兔,嘴上却道:“七成也行了,我激怒他试上一试。”
焚邪神情慢慢阴冷。
“谢教王信爱。”
谢拾按剑上前,赏完诸长老面上千篇一律的“你不得好死”,蓄意道:“伽罗梓虚与谢家主晤面时,并未允我同行,不过——”她略一沉吟,“谢拾固非循规蹈矩之辈,当然是偷偷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