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板是中年人,看起来跟谢愉颇为熟稔的样子,见面喊他小老板。谢愉笑着上去寒暄了一番,便得那中年人送了两道菜。
一顿饭菜浓油赤酱的,非常合谢愉的口味,他甚至多吃了一碗饭。而后跟谢衡抱怨,说陈妈是于姝派来折磨他的,顿顿饭少油少盐,荤菜都要朝素了做,他在家呆了两天,嘴里淡出个鸟来,明天就能去庙里当和尚,说不定人家和尚都比他吃的有滋味。
谢衡听了只是低头笑,末了还补了一句,“你不是胃不好么,忍几天吧”,他话刚落,谢衡看见谢愉动筷子夹那盘辣子鸡,忙道:“唉,你别吃那个辣的呀!”
而后回了蒋倩的消息——后天就可以。
谢衡一杯甜牛奶喝完进房间,谢愉的吊瓶也挂完了,他拔了手上的针头,拿酒精棉签摁着,挂断了电话,朝谢衡道:“你换件衣服,中午我带你出去吃。”
“你不是有事要忙吗?”
空调的燥热被阻隔在玻璃门后,伴着正午暖阳,冬日的微风吹得人骨头都酥了,谢衡捧着杯子,靠在了栏杆上,看楼下的草坪和矮栅栏,还有远处小路上两旁的银杏树。
谢衡想着,门前和后面这么大一块地,光是铺草坪也太寡淡了些,若是要他长住,非得种上些雅致又娇贵的花,无事的时候便可以摆弄一番打发时间。
然而转念一想,他也不过是这栋漂亮建筑里的一个房客,住不了几天便得走人,想这些长远的事毫无意义。
谢愉闻言哂笑了一声,看着站在床边的谢衡:“别装得多贤良淑德似的。你就是出尔反尔不想去,碰巧听见这几个电话,正好有个正经的借口是吧?”
“没有……”谢衡那点小心思被戳穿,却又不好真的承认,只能低头,“我去楼下热杯牛奶。”
果然只接了一个,后面的电话便接踵而至。谢愉开了手机的音量外放,将笔记本电脑搁置在盘起的膝盖上,双眼盯着屏幕,时不时开口应承对方两句,而后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很是专注。
谢愉低头,盯着谢衡因为吃惊而有些空洞的眼睛,他的手越抓越紧,语气却从容不迫。
“你拿我当什么?一个调节你乏味生活的药剂?觉得我不高兴了,你就敷衍地道几句歉。今天想起来,就招惹我一下,明天想不起来,就算了。”
谢衡站在他后面,谢愉高大的背影遮住了冬日不太热烈的阳光,在他身上投出一片薄薄的阴影来。他的手在口袋里不断握成拳头又松开,借此来缓解紧张情绪,他低着头,迟疑着、轻轻咬住下唇。
片刻后,谢衡上前,轻轻地抓住了谢愉垂在身侧的手,小声说道:“我没反悔……你别生气了……”
那语气小心翼翼里带着讨好,听得谢愉心里一软,语气上却没有缓和,“你觉得我生气了,所以才同意来讨我的欢心,对吗?”
“去哪啊?!”
谢愉没搭理,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了夜店一条街附近,此处白天人丁稀少,除了保洁人员和偶尔路过的车辆,少有人进出。后街是一条小巷子,店面也小,林林总总二十来家,买卖些不入流的低级文玩,另外便是一些古着店、画室,是文艺青年的常驻地。
谢愉悻悻,伸出去的筷子又缩了回来,而后双手合十,打断谢衡的长篇大论:“我错了,谢师傅别念了,我马上皈依。”
谢衡给他逗笑了,嘴角要翘不翘,还要故作严肃,“我没跟你开玩笑!”
末了,谢愉要开车将他送回家,谢衡便说自己回去,而后顺带跟谢愉提了一句,自己明天下午回g市的事。
56 .
本来昨天晚上谢愉说好要带谢衡去打乳钉,今天这吊瓶挂到一半的时候,谢愉的电话就开始响了。
谢愉挂掉两个,开了静音后便将电话甩在床头柜上,继续抱着谢衡看电影,那手机却还一直在震动。
“一点没关系的。”
谢衡这会儿却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了。
“你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今天赵医生走的时候我问了,他说你这个慢性胃病,如果平时不好好养着胃、还生冷辛辣不忌口,倒时候越来越严重,可能会有增生,那样的话就要住院动手术了。后期还可能发展成胃癌……而且你……”
谢愉朝他举了举手,应道:“刚刚开了个会,我还在请病假,工作的事不急。”
谢衡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问。
地点是一家烟火味十足的农家小灶,谢愉高中的时候便经常去,上大学的时候偶尔回a市小住一段时间也会光临。
不可避免地,谢衡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赧,尽管并没有人知道,他还是掩饰性地捧起杯子,小啜了一口。他在自己那杯里放了可可味的冲剂,这会儿嘴里满是浓郁的巧克力香,暖流顺着喉咙一路热进肚肠里,谢衡摘下被被水蒸气打湿的眼镜,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一下,谢衡拿出来看,原来是蒋倩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从谢愉这里回去,要找他打游戏。
谢衡此前与蒋倩暗通款曲,这会儿虽不介意对方知道他在谢愉这边的事,却也没想到她消息这样灵通。这倒提醒了谢衡回g市的事,他便顺手查了一下航班信息,a市是一线城市,g市又是交通枢纽,两地往返的票长年不缺,他便预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
谢衡端了两杯热好的牛奶,蹑手蹑脚走进了房间,在一旁看了会儿,而后支起床桌,一杯放在了上面给谢愉,给对方打了个手势,叫他注意手上的针头。
谢愉颔首示意。
谢衡则端着另一杯去了露台。
谢衡仍旧低着头,他不知道谢愉要的答案是什么,索性一言不发,像往常一般当个缩头乌龟。
谢愉转身,反手抓住谢衡的腕子迫使他抬头,“你能来a市,我很开心。我带你来打乳钉,不是我昨天晚上的一时兴起,是我想在你身上留下点痕迹,属于我的——”谢愉顿了顿,又补了两字:“痕迹。”
他语气很平淡,甚至面无表情,然而话语的内容却听得谢衡一怔。
谢愉走在前面,谢衡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谢衡也不知哪句话不对,惹得谢愉不快,一路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两人顺着镂空的铁楼梯,走到二楼,谢衡抬头看见一个低调陈旧的纹身工作室牌匾,这才想起来谢愉昨天跟他说的话,想着这回恐怕真得刺个窟窿在身上,便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谢愉到二楼的楼梯口便没再朝前走了,他站在护栏前,盯着不远处cbd的大楼看,好一会儿才说了这一路上的第一句话:“穿刺大概率是会留疤的,就像耳洞,就算你后面不带了,也会有痕迹……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等会进去了就没得选了。”
没想到谢愉脸色却不好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谢衡猜不透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我今天中午才订的票……你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吗?”
谢愉阴沉着脸,伸手将他从路边拽上车。
谢衡从他怀里钻了出去,下床调低了音响的音量,劝道:“你要不接一下吧?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谢愉被这几个催命似的电话搞得不胜其烦,脸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笑眯眯地问谢衡:“你确定吗?我要是接了,今天一天都闲不下来了。”
凭借这段时间相处的经验,谢衡看见谢愉这笑,心觉不好,他想了十几秒怎么圆回来,最后却僵硬地点点头:“那个乳钉的事,也不着急……过两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