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这时,一颗滚圆的物什自高空抛下,直直落向秦沧翎与“萧信”对峙距离的中点,洒落一片急雨,被擂台上不知是是谁的银杆长枪贯扎在地。
慕清露的眼睛凝固在那物什之上,神情短暂地从紧张转为愕然再凝结为惊恐:“父亲!!!!!——”
但见最高处的明珠亭之巅,不知何时已是矗立一人,衣衫因血污而看不出本色,手腕脚踝悬挂的残缺铁链叮铃撞击。
本是哗众取宠贻笑大方,但这世间阴谋论的爱好者不在少数,所以江湖许多人对此嗤之以鼻,却也都晓得这版,但密不外传的浩然剑法与青凤白鸾双剑竟然同时出现在商虞山传人的手中,竟于这荒唐的杜撰故事吻合,姚照容一时心如乱麻四顾茫然。
尚未及她平复思绪,只听得“锵”的一声巨响,却是萧信故技重施,再次以双剑绞缠压制,秦沧翎却是空门大开,凿破浑沌的一次交付,洪荒奔流的骇然真气如星垂江涌,对手意欲相抗的内力仿佛早已被蚁穴侵蚀的堤坝般土崩瓦解,那两柄所谓的“青凤白鸾”当场皴裂粉碎,萧信似是不敢相信这般一力降十会的碾压,震惊之下刹那分神,被秦沧翎左手狠狠抓过了面庞。
反转来得太过突然,驹空谷中众人只见避走远退至擂台最末端的“萧信”抬手捂住脸,然而残破的假皮之下,狰狞的鲜红纹路像是眼球上暴突的血管,爬满了他裸露的真正面目。
甫一从粼粼的浅滩中拾起武器,蓦地只觉全场静寂得不同寻常,突地有人高喊:“那是青凤白鸾双剑!”
声音压过了其余的一切吵杂纷扰,驹空谷中竟齐齐响起了一片抽气,姚照容只觉自己可能耳朵进水听错了什么,赶忙运起轻功回到嵩山剑派看台,转头望去,只见擂场上剑光仿佛凛冽寒冬狂舞纷扬的漫天大雪,眼花缭乱至目不暇接,秦、萧二人身形已经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师姐!”师弟郭寻忙不迭给她递上一条擦脸擦头的毛巾,姚照容接过追问道:“怎的一回事?”
全场数千双眼睛尽集于二人,脱口而出的惊叹尚未落音,出乎意料的竟是往素雅重持稳的秦沧翎先发制人,意在剑先,一招“洪炉点雪”轻灵已极,破军巨力却磅礴浑然掠至,正是平王所创中万端变化而理为一贯的起手之式。
太一纯阳功相辅之下可谓臻至化境,如今驹空谷内自忖能接下秦沧翎此击的人寥寥无几,萧信也不至盲目自信到赴身相抗,双剑格挡交缠住那吞吐的锋芒,一招“南风不竞”递出,对撞的内力层层激荡冲解,随即追虚蹑影退走,弥散的微薄真气在空中划过青白二色光弧。
拔剑后通透空明的心境蓦地震颤,在全场倒抽冷气甚至失声惊叫的惊骇中,秦沧翎悍然出剑。
一把甩开上官虹,陆英几近目眦欲裂,但冲进谢阑所在最西面的隔间,唯见山壁如门扉闭合,二人皆不见影踪。
还没等二人猜想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他便沧桑叹道:“还不是当初我偷了那剑来想探个究竟,结果抽出就被划伤,好奇害死猫啊,都是他给我缝伤口的时候告诉我的。”
“……”
“……”
他漠然睥睨蝼蚁般的人群,最后的视线停留在那颗被钉在擂场中央慕家家主的人头上,眼神流露出一抹凄凉的轻蔑,众人只觉脚下猛然剧烈震荡,山石迸裂,驹空谷竟然开始倾覆塌陷!
“萧信”身前的几人率先攻向秦沧翎,越过混乱的人群,只见陆英已是飞身跃上了重明谷摇摇欲坠的看台,向帐篷里冲去,少年遂收回了视线,手中长剑裂空刺出。
“阿阑!”陆英正欲掀开帐篷各段的挂帘,却和一人撞了个满怀,竟是正往外冲的上官虹,说时迟那时快,身旁斜刺里杀出一人,猩红的灵駮披风在陆英眼前掠过,他霎时反应过来——竟是是与他同一擂台的谢黎!
少林怒达摩将重逾千斤的十方金刚伏魔杵狠狠砸向了擂台,咆哮声响彻驹空谷——“挽天心经!罗浮宫残孽!”
伏魔杵被一柄横空出现的九环金背砍刀挑开,数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至“萧信”身边,亮出兵器戍卫,多是之前伪装作散修分布各处驹空谷栈连的看台上,亦有一二名门大派不甚起眼的弟子。
剑拔弩张的混乱嘈杂中,清晰传入姚照容耳里的竟然只有澹台掌门冰冷的一句——“为虺弗摧,为蛇若何!”
郭寻立时道:“那商虞山的萧信竟然在对战时同秦沧翎一道使出了平王秘传的浩然剑诀,虽然那招“南风不竞”非得上品,但他手执双剑正是青凤白鸾!”
“这不可能!”姚照容脱口道,“青凤白鸾双剑不是早已在雁荡山随葬平王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当年钟吾一役可谓萧梁起义军定鼎扬威的先决之战,羲和阁上十七功臣泰半展露于此间,更因最后的扑朔迷离引人探赜索隐,无数话本传奇戏文评书各有演义,其中便有颇为吊诡趋异的一版,道是当年悼怀太子汇聚帝王气运于一身,原该中兴大雍,是与大雍皇室有着血海深仇的平王篡改天命,强捧萧太祖为真龙,更以邪法魇镇封印悼怀太子尸身,在晚年时遭反噬折磨,为求破解寻上商虞山,发现悼怀太子溢散的游魂附身前来寻仇,不得已将修为剑法全部给了传承断绝的新任紫芝仙人,终是制服了夺舍的傀儡,最后将青凤白鸾双剑留在了商虞山。
擂台之下乃是自山顶坠溅后迂曲萦绕的浅潭,那嵩山剑派的女弟子姚照容本来站阵位更靠近秦沧翎方向,当时一记爆雷劈下,她睁开眼时已是猝地跌坐在潺潺潭水中,惊魂甫定,转头便见不远处的嶙峋岩石阴影旁躺靠着一人,踉跄两步冲上前去,竟是昏迷不醒的上官虹。
上官虹全身湿透,余照容将他扶了起来,只见上官虹后脑磕伤处渗出的鲜血淌流入潭水,晕红了一片有些骇人,但身上并无其他创口,应该只是撞晕了过去,幸而立时赶来了一名慕氏子弟,将他带去了重明谷看台的疗伤处,独留余照容站在潭水之中。
拧着湿漉漉的长发,姚照容奔回当初摔下来的地方去寻她自己的失落佩剑,抬头望了一眼高隆的擂台,心想秦沧翎强至如此,说好的四方混战,但自己竟在交睫之间便被他送走,还好没有像上官虹那样受伤。自己和上官虹这两碍事的淘汰,他们应能放开好好拼杀一场。
劈裂的盲目白闪同擂鼓声一道炸响,望天犼口中点燃的线香溢散薄烟转瞬消弭,不过失明的瞬间,此方擂台上竟然只剩下了锋刃交手后退走的秦沧翎与萧信二人。
那柄甚少脱鞘的长剑终现于人前,黄金吞口封刃,难掩穿锷而过屈铁断玉的光焰,交鸣声如渐离易水磬筑之音,映得少年面庞茫茫肃杀的苍白,一双黑如点漆的双瞳却未曾激起半分波澜。
那边厢萧信也未落了下乘,只见他轻松抽身收势,两柄烨然夺目的宝剑凭空握于手中,相叠在他胸前,真真佩之神采,乃器中君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