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中途谢阑醒过一次,却在剧痛黑暗里很快再次陷入昏迷,是以唇上咬出了一道血印。秦沧翎思索着,不知那衡机卫下如此狠手,是萧溟有所指示,抑或若能将谢阑顺利带回大梁,萧溟压根不会因过激手段而责罚属下。前者令秦沧翎愤怒,后者则让他紧张又心疼——以谢阑的性子,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痛楚,怕也只会咽下不说。
好是救下人后在谢阑清醒前,陆英为他喝下兑罂粟花浆的牛乳,又让秦沧翎用番馥红兰萃花油佐以太一真气按揉推拿受伤的关节疼痛处,谢阑此番方不至于太过难捱。所幸谢阑受伤每每恢复都很快,唇上创口不说,便是身上这般内力所致的瘢痕,不过一月余时间,自上回最后一次使了药油治疗,如今淤青已全消了。
初春夜间还是有些寒凉,谢阑光裸的臂膀大腿上起了一层薄薄冷战,秦沧翎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唇瓣碰触他脖颈上指印,谢阑浑身轻颤,垂头有些难为情地搂住少年,将身子贴进他温暖的怀中,两条修长双腿分开,羞涩地摩挲秦沧翎腰侧肌肤。
待到伙计收走了浴桶,秦沧翎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转瞬间就被真气烘得干透,便拿起梳子要为谢阑梳头发。本来在罗鹄时,每次沐浴完毕,少年都会亲手为谢阑梳理烘干长发,再松松绾上,这已成了两人间一点心照不宣的亲近。但现下谢阑见了那柄木梳上蒙了层薄薄流光的莹白真气,忙阻止道:“过一会儿就会干了,阿英都说了让你最近不可妄动内力……”
秦沧翎不以为意,半诓半哄他道:“阑哥哥,你看这已是使将出来,收不回去的,不用岂不是可惜?再说你头发太长,要等到多晚?明儿还需早起呢……湿着睡觉以后可是会头疼的。”说罢便趁谢阑没来得及开口反驳,从后将人搂住,不过是自头顶梳到尾梢的几下,方才还在滴滴答答落水的长发已是全然干透了。
趁怀中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少年先发制人扳住他肩膀,将谢阑放倒床上,抬手就解开了他亵衣领口:“好啦,阑哥哥,还是让我看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罢。”
阴极复阳,阳一苏萌,又是春到,世间仿若新生。
太行派山门距离洛京鸟瞰不过三百里行程,是以谢阑这些日几乎不再露面,偶尔出了车驾也会戴上垂纱幂篱。
到达山麓已戌时过半,天色擦黑,苔径难行,秦沧翎便安排先在镇上的九灯客栈歇下。
行道而来皆是两人一狗,两马一车。霜猊已有三个多月大了,日夜有着发泄不完的精力,十二万分躁动活泼,但若放任它跟随车驾穿梭跑跳,谢阑又总担心它会遭马蹄踢踹踩踏;且一路扬尘飞灰,都用不了半天就会变成条脏狗儿。于是霜猊只得巴巴伏坐车辕上,每晚歇息时方才能被抱下车,由秦沧翎领着去撒欢儿。而捷影——秦沧翎那匹俊美无俦的照夜玉狮子,是决计不肯安分拉车的,少年只得从罗鹄挑了匹温顺的骃骐母马上路。
暖风煦软,已是二月人间好时节。官路修缮良好,宽阔平整,沿途但见青山延翠,碧水空流,村舍驿站远望寒炊袅娜,湖塘桑田铺陈交通阡陌。
春色妍妍,秦沧翎顺道教谢阑练习骑马。早一日停车歇息时,谢阑在少年示意下亲手去喂了捷影些新鲜的浆果嫩草,又为它刷毛梳鬃亲近会儿,许是因着感受到谢阑那温和无害的性子,第二日捷影竟然空前绝后地乖乖收了脾气,顺驯驼载两人,让谢阑在他背上练习骑术。
与陆英分开后行车赶路,因着隐匿行迹,沿道少入官驿客栈,马车内床榻狭窄,每天晨起时好久都消不下去的胯间实在让少年苦不堪言,还得遮掩着不使谢阑察觉。
抚摸着他瓷玉般滑凉细腻的肌肤,鼻端萦绕青丝洗沐后的木樨花香,秦沧翎几乎有些恍惚。
那衡机卫模仿谢阑笔迹留书一封,伪作他自行离去的假象,当时孤注一掷,唯一坚信的只是因着分别之际,同他约定等自己回来时微微的颔首,撑着自己熬过冰与火的地狱。
第三十七章?春归
转眼天纪二年,二月十一,谢阑与秦沧翎终是到达冀州太行山麓。
经过那次有惊无险一劫,谢阑秦沧翎与陆英三人复又在罗鹄停留一月左右,待得秦沧翎稳住第七层太一之境后,方才动身回梁。
秦沧翎心下欢喜,在谢阑雪白泛粉的软嫩腮颊上亲了亲,一手抓过被子把两人裹住,另一手二指空中虚弹,桌上油灯“噗”地熄灭了。
少年下颏生了道浅浅美人沟,平时白日天光下若隐若现,然而如今一片黑暗中,谢阑温柔抚摸着他雕塑般精致的脸庞,却是能够清晰感受到。
秦沧翎的呼吸也是逐渐急促,那日的极致欢愉,仿若一场堕入十丈软红里的绮艳春梦。这些时日来,虽然每夜同床共枕,但碍着陆英还在,谢阑伤势未愈,少年总担心情难自禁,再没有同谢阑过分亲近。
谢阑脖颈喉结两侧些微残留着点点隐约痕迹,已是很浅淡了,完全看不出当初的那乌青指印留在这象牙也似的纤长颈项上时的触目惊心。指尖轻柔拂过,那处仿若桃花瓣遗落碎红残影,然而时至如今,每每看到这些痕迹,少年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睫毛直颤——唯靠一只手,掐住喉结左右两根血管,于几瞬间便能致人昏厥。不过这对实施者有着颇高要求——下手若是轻了,无法一击得手放倒受袭之人;若是重了,则很可能直接没命。
谢阑被救出时衣衫齐整,未见任何挣扎痕迹,显是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已晕了过去,秦沧翎自忖现下力道控制尚未掌握这般高超手法,那赵十七着实有些本事,在衡机中身份地位应不算低。
然而这是小伤,少年转将谢阑的亵衣袖口卷至手肘处。当初自己之所以愤怒至极,只因着为将人带出罗鹄,衡机卫竟是对谢阑使了那拆筋卸骨手,只为他藏匿入三尺之箱中。这拆筋卸骨手乃中“沾衣跌”解分一式,需得了然人体构造机能,在转瞬即逝的破绽间乘势借力,扣错锁牵敌手偾绷发劲的关节筋骨,以巧制拙;后转为缩骨功法,亦用于刑讯,典狱内刑官得命密审身份特殊的囚犯时,列如受押的皇亲贵官,便多有使得这般逼供手段,不伤皮肉,生拆活卸之苦却是罕有人能招架。
小镇名叫黛眉镇,少年幼时于山门修习,常自己到镇子上来。九灯客栈的老板娘郑胡氏还记得他,热情招呼了两人,秦沧翎让准备了几样荤素搭配的可口菜汤与粥饭,并开了最后一间上房。
用完膳,少年道是明日一早将回太行派,老板娘陪他去鸽舍挑了只信鸽,秦沧翎将已备好的信纸卷好绑上鸟腿,将此番平安到达的消息先送回门派,再去了马厩,给偏厢负责安顿车驾的伙计塞了半角碎银,拜托他待自己明日上山后为两匹马梳洗打理和给狗儿喂饭。
回到上房,开门后首先迎接他的便是吃饱喝足、尾巴摇得欢快的霜猊,秦沧翎蹲下身搓了搓它的脸,谢阑已是洗漱完毕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催促少年趁另一桶水凉之前赶紧洗个澡。
秦沧翎坐在鞍后边为谢阑控着绳,待到熟悉了,谢阑也总算敢抖开缰驰骋片刻,小母马则不慌不忙徐步慢跑,稳稳拉着车,跟随于两人一马身后。第一次当将缰绳交予谢阑,少年探手小心翼翼、试探着搂住他腰肢,见谢阑并没有抗拒,复才靠近贴紧。
少年下颌搁在谢阑肩头,心跳平缓,呼吸每每略过鬓角耳廓。
沿途簌簌花絮,漫山菲菲红芳。
堪堪突破之时调息大乱强运真气,心神俱折,救出谢阑后,还没能回到大帐,秦沧翎在马上便是一口鲜血喷将而出,幸得陆英已回到营地,随接应的斛薛贝烈伦格尔赶来,以银针刺破了少年指尖中冲,挤血暂时抑制心魔,末了好歹亦是一场虚惊——秦沧翎顺利守住第七层太一之境,在谢阑从昏迷中转醒前,便挣扎着爬了起来,但只得留在罗鹄过了个吃羊肉涮锅喝奶酒的新年。
临行时,秦沧翎、陆英与谢阑同斛薛左都侯作别,伊锡努赤亦将回罗鹄王庭父汗骨力可汗身边。今年春夏之交正是五年一度武林大会,届时伊锡努赤会代表罗鹄前往,约好与三人再见。
经由近一月行程,罗鹄过境戎卢入得大梁寰州,陆英在悬壶堂分堂据点收到重明谷谷主山道年传信,于此地同秦沧翎谢阑分别,自运河乘船返江南,二人则顺沿官道继续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