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时不过十几个随长辈前来的年轻人,相约在湖心萍波亭聚会小酌,秦沧翎作为地主,亲自去寻落下的即墨飞飞罢了。一叶扁舟就那么丁点儿地方,远望之,便觉得舟上两人贴得亲近。
齐夫人有心看无心,越回想越觉得女儿与秦家小子处处透着暧昧,现下见俩人竟是已经偷偷交换了如此私密信物,更为笃定。她这两年来一直为女儿婚事忧虑,然而只要一提议亲之事,即墨飞飞不是冷脸便是发脾气。他们夫妻仨儿子,却只有这么个女儿,即墨擎平倒不急嫁女儿,但齐夫人却总担心着即墨飞飞没有走出和柯玄同的那段情。
秦沧翎这些年多在太行修习抑或游历江湖,此番回到琼萼山庄,已是褪去了孩气出落朗朗少年,齐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关心则乱,竟是当众便试探了少年的意思,谁料被立马落脸。
去年初春,江湖白道齐聚江南琼萼山庄,难得五岳剑派掌门齐聚,商来翌年武林大会事宜。
秦沧翎作为晚辈,这等大事自是轮不到他置喙,只是待到大体事毕,众人于倦游楼上,但见霁明湖驳霞残虹,流烟堕雾,仿佛碎彩琉璃剔作天光云影,聊天话题闲散无逸,从门派八卦到海航远贸,不一而足,秦沧翎与即墨飞飞皆在随行之列,逝水岛岛主即墨擎平的夫人,天姬齐繇便是在聊到几家婚事时半真半假地打趣他俩。父亲秦庭光还没有开口,谁料一向爽朗懂事的秦沧翎却直接当着众人面严肃道是自己已有心上之人,不愿耽误即墨小姐。
逝水岛岛主即墨擎平本不曾有意结秦家这门亲家,只因秦沧翎比即墨飞飞小了不少,他意属的女婿本是妄衡门掌教无崖散人的第三亲传弟子柯玄同。可是谁料,柯玄同前年与即墨飞飞结伴前往西域龟兹,回来后就闹得扬言老死不相往来。
半夜里,喝了那口陆英加料井水的山贼都被毒得横七竖八,他解救出地牢里所有被关押的人质,却唯独没有看见秦沧翎,一路寻去,终是在山寨的一间堂屋找到了少年。
进门便见几个山匪倒地痛苦呻吟,他匆忙查看,发现都是不重的伤势,却能让人立时失了行动能力;冲进厢房后,便见满地是人,电光石火间,秦沧翎一个利落飞掷,匕首从陆英耳廓堪堪擦过,直插进那匪寇头子掌中,把人直接钉在墙上,孙县令的女儿正躲在一张破损的大桌下捂着嘴哭泣。
然而毕竟经验不足,少年将匕首拧转扯出时,被飙射而出的鲜血喷了一脸。那时他目光清明,并没有一丝一毫因浓重血气而激起的无措。
是以陆英一撩帘子,便嗅到了满室淡淡腥膻的石楠栗花气息,虽然没有成亲,但是医者哪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秦沧翎在他人走近时便从梦中惊醒,慌忙套上衣裳鞋袜,没让他来得及进来,帷幔刚掀起一角便蹿出帐篷,顺带着将陆英一同踉跄着拉到车外。
待到少年一脸局促含含糊糊地告知了他昨夜之事,陆英坐在车辕上,扶着宿醉的额头半晌没有吭声。秦沧翎也坐在他身边,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
谢阑每日除了为陆英辅导与研读医书,也开始学习罗鹄语。秦沧翎借来了许多记载传说与歌谣的书籍,这些书籍与大梁的线装册很不一样,大且重,羊皮纸张在硬脊处用羊毛线缝起来,皮质封面撒花烫金,厚质纸上用羽毛笔蘸墨写着弯曲美丽的罗鹄文字,绘制着精致的插图。书页间夹满了干花和羽毛的书签,还有许多毛笔写的汉字注解,不时可以展开一长条批注与一大张地图。
为了不影响陆英思考作文章,两人常常在帐外车辕的避风处挂上一盏风灯,炭盆小炉烤火,倒也温暖自在,还可以煨上一壶热奶茶。谢阑裹着毛茸茸的厚实斗篷,坐在绒垫上,慢慢地读着古老的叙事长诗,秦沧翎头枕在他腿上,偶尔纠正谢阑的发音。
这夜,谢阑读得累了,开始背诵。罗鹄的冬天,未时过半天便已擦黑,现下其实沙漏镂刻上不过申时,却仿佛深夜般,谢阑柔柔的声音散在静谧中。
陆英有意答谢谢阑,可惜远行途中所带基础医籍不多,只让他先研读,温书闲暇之余辅导疑问,每当罗鹄有人来求医时,也带着谢阑一同前往问诊,两人间的局促倒也是消散了。
在罗鹄的这段日子,往后每每忆起,闭目好似便能望见雪原上温柔湛蓝的晴空与奔流吹拂的长风。
因为谢阑需要静养,是以毡车被移到了营地边缘。常常清晨时分,秦沧翎会带谢阑离开毡车,去雪原上。少年每日练功却从未使用那柄鲨鲛鞘的华美长刃,多是随手从帐中各式武器中挑选一样;而谢阑则负责遛狗,牧羊狼犬每日都需得大量运动来释放精力,丁点儿大的也不例外。看着小小一团在晶莹的白茫茫里扑腾,若是卡在了太高的雪堆里,还需得秦沧翎与谢阑两人合力将它刨出来。
“那好,”陆英微微一笑道,“你快进帐里去罢,别让谢公子醒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记得把天窗打开换换气。”
少年的身形消失在落下的帐帘后,陆英却是微敛了容色——这几日来,明明施针汤药同太一真气的输送,已大抵将谢阑身体内的淫毒清除得所剩无几,昨夜为何又会猛然暴增?
帐里隐隐传来交谈声时,陆英在外面吃着早膳,望着天际浅色的长云默然不语。帘子拱开一角,小狗儿颠颠爬出,两只前爪趴在他腿上,摇着尾巴讨食吃。陆英将狗崽儿抱起揣怀中,将喝剩的一点羊奶慢慢喂给它,心道你倒是乖觉,晓得现在里面的两人都顾不上你。
陆英长叹一口气,想来当时所说心仪之人,便是谢阑无疑。
看着少年满心踟蹰的模样,吁出一口白雾朦胧,陆英心道这恶人还是得我来当。
“阿翎,昨夜之事,谢公子他是真的心甘情愿吗?我相信你的爱意,但是他当时毕竟遭淫毒所控,虽是用疼痛将毒性暂且压了下去一时,看似水到渠成,可你也是知晓谢公子性子的,纵然再是抗拒,也不肯拒绝了你,阿翎。”
第三十五章?参商
陆英回到毡车时,天边已是泛起微光,熹明的星子隐没在纷纷彩彩的朝霞中,未烬的篝火微弱地闪耀在雪原大地上。
昨夜云消雨散,谢阑累得阖眼便昏睡了过去,秦沧翎却是搂着人歇息一阵,反而神志回笼,精神抖擞。
众人打着哈哈将这事儿含糊过去,但想必即墨岛主与齐夫人自然非常尴尬,更不提即墨飞飞回去冲亲爹亲娘大发雷霆,怪他们什么都不问清楚,拿捏着子虚乌有的事儿就乱点鸳鸯谱。
而年抚生的重点却是,哪个少年不曾怀春,秦少侠既然敢于在大庭广众下表明心迹,却一直未坦诚那心仪之人究竟为谁,怕不是那女子出身烟花地,抑或什么高不可攀的金枝玉叶。
秦沧翎却是干脆,连夜便留信离开,去洛京找陆英了。
琼萼山庄为逝水岛来客安排了后山饶絮阁,乃是一处曲径通幽的雅致之所。然而清晨时,即墨飞飞不耐林间嘲哳清戾的鸣声,摸索着捻了床头红碧白玉牡丹盆景中琉璃珠去吓那些鸟儿。
她倒头又睡,却是不察一只红腹灰山雀儿受惊飞蹿,本是衔来做窝的纤薄汗巾,便悠悠飘落在了自己枕边。
齐夫人辰时进卧厢,见即墨飞飞还在熟睡,本不欲扰她,突地发觉女儿床边露出一角轻纱,疑惑拾起后,竟是一方男子的汗巾。那巾子淡淡青梅色,只有边缘绣了片雪白翎羽。她立时念起,昨日晚间,秦沧翎邀与女儿一同泛舟湖上,甚亲密。
现下却出现在了秦沧翎的眸子里。
陆英突地想起一事,虽说江湖人行事多是不拘,年过而立才成婚的不在少数,然而秦沧翎这般身世与样貌一等一的,按说换作他人,说亲的媒婆红娘怕早已是踏破了琼萼山庄的门槛,他却至今连婚约都没有一个。
当初自己同他在洛京寻找谢阑下落时,丐帮少帮主年抚生便悄悄与他八卦道——据年少帮主的话说天南地北都已传遍了——逝水岛齐夫人有意撮合女儿即墨飞飞和秦沧翎。
陆英回头望着他蜷成一团的样子,却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到少年的模样。
当年他出重明谷不久,半途随一支自琼州前往洛京的官驿旅队一道。那家老爷姓孙,乃珠崖郡下儋尔县令,此番回京述职考评,因陆英解了他家幺儿路上偶发的惊厥症,孙县令得知至兖州都是同路后,邀他一道前行,当时十三岁的秦沧翎也是沿路顺风一程的人。少年小小年纪,背负一柄华贵长剑,虽还没有长开,可小脸上已是隐隐可见日后出挑眉眼。女眷们都挺稀罕这个懂事又一人独行走在外的小侠客,很是照顾他。
不料过灵陀山脉时,却是遇上了劫道绑票的山匪,镖师与卫兵见着实人数悬殊放弃了抵抗,他两人亦随着被掳的队伍上了山。
小狗儿被秦沧翎取名霜猊,聪明得有些狡黠,心眼儿非常多。陆英五日会与谢阑施针艾灸一次,第二天谢阑身子酸疼疲乏难以下床,自然无法出门遛它。霜猊在雪原上撒野撒得累了,卖乖不想走路,谢阑每每都会将它抱怀里带回毡车;若只秦沧翎一人带它出门,回去时少年轻功踏雪无痕,小狗儿只能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追着跑。
是以观察一段时间,趁一次谢阑在刻描了经脉穴位的木人上练习施针以后,将陆英的银鹿针筒与皮质针囊全给叼去藏起来了。但谢阑最是好整洁,练习施针后会细致妥当收拾用具,从未遗失过什么,省去了担心自己到处乱放才找不着的怀疑。
最后藏匿品从柜子后面的兽毯下被找到,针筒上浅浅一排幼犬乳牙牙印,计谋败露,霜猊惨遭秦沧翎打了屁股,再也不敢了。
他没有刻意去听两人究竟谈了什么,但少年无疑再次开心了起来。
大梁民风开放,男子与男子结合之事陆英早已累见不鲜,更遑论当年青凤白鸾双侠更是一段佳话。他不过是一个虚长秦沧翎几岁的朋友,没有立场对少年的感情与人生指手画脚,况且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陆英打心底觉得谢阑是个心善柔软的人,秦沧翎也是知慕少艾年纪,有何不可。
但这日清晨谢阑看见自己时,下意识地有些慌张,似乎与少年一事让他很是自责羞耻,自己作为秦沧翎的朋友则会怪罪于他。陆英装作没有注意,好在谢阑对医理颇有兴趣,已是自行研读过、、等。时下文人绅士好杂学,玄理清谈、算筹九章、岐黄医术、博古收藏、琴棋书画、观星占乩、骑射武艺、堪舆风水、周易八卦,至少涉猎一二。且仕风尊崇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为良相亦当为良医;大梁科举中医考科已是相当完善,太医院院正官居正二品,各地府令县衙中皆设有医正职位,正因尚医之风,医者身份远高于巫蛊厌胜之流。
秦沧翎声音有些哽咽,只是小声道:“我知道……我会好好同他道歉的。”
“大哥相信你是有担当的人,既然喜欢,便得想清楚了,不可贪图一时的新鲜;若谢公子他不愿意,那更不可强求。”摸了摸少年的头,像是安抚一只受挫的小兽,陆英终是不忍,转过了话题,“昨夜你示意我询问斛薛都侯,然而他只肯告诉我宴会上已说的那些,谢公子与他故人模样相似,但已是近三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已回到罗鹄,其中的牵涉也并不清楚。你的疑虑,还是开春后带谢公子回太行,待到得见你师尊澹台掌门后便可解开。左都侯说,他会一一为你们作答的。”
秦沧翎掌根摁了摁眼圈,点点头:“好的,多谢你,陆大哥。”
淫毒在纵情交合中悉数释放消解,少年却无端地生出几分心虚来,下床往火盆中添了些炭,又用热水替谢阑擦拭了身子,换上一套干净的亵衣。好在罗鹄榻间通常会在褥子上铺层防水的油毡,秦沧翎索性将谢阑打横抱到另一张床上,将满是水渍精斑的被单毯子都换了。
就着从天窗中洒落的一束浅白光辉,少年温柔凝望沉睡的谢阑,此夜良宵,眼前人便是心尖人,相思不扰。
轻轻在他脸庞上啄吻了一下,秦沧翎紧了紧被子,将人圈在怀里一同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