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一口气,睡梦中这人依旧不得安宁。抬手轻轻拭去滑落的泪水,手指复又轻轻插入柔软的发顶,慢慢替他按揉着安神的穴位。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会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来到世上。
泪水淌下,冥冥中有什么告诉他,萧聿早已死了。
那为何手中的触感又是如此真实?
萧聿笑了笑,将手搭上谢阑的脸庞,轻轻拭去了那滴泪。
萧溟遂思量着,将他一直困在宫里终是不成的,孩子出生后,还是得将人放回朝堂去,封个观文殿学士倒也不失为一良策,这本是帝王心腹贴身的职位,同现下这般也不差多少,到时候岂非更加光明正大。种种盘算不一而足,只待这些时日中慢慢讲与谢阑听,能让他安心便好。
谢阑誊好了最后一册奏折,抬头时,却见案上搁着一只小巧的于阗白玉栀花笔洗,内盛枯湿的残墨,端端正正地摆在笔架旁,是当年詹士府中他办公时所用的那只。谢阑有些出神,一声“阿阑”传来,蓦然抬头,却看见萧聿在案前微笑着望向他:“今日公文可都整理好了?”
眼睁睁看着他抬手,似是要取过案上堆叠的文书,谢阑突地不管不顾地抓去,握紧了萧聿的手。
大梁分设左右二相以统领六部,文书奏折递交文华阁,各部相关由每部尚书、辅政大臣与二位丞相商议后,方才将草拟的意见方案送至含元殿,天子最终朱笔批复定夺。
萧溟稍加考虑,便让谢阑在自己身边负责每日奏疏秉笔——所有的折子按类分列,摘录主旨大纲,誊写修缮。探花之才,任翰林修撰后转复调为东宫詹士府丞,这类事务自是得心应手的。
谢阑得知后,只是点头同意,从此后开始每日陪同萧溟处理政务。
仅仅是几天,各宫的妃嫔很快察觉了古怪。陛下忙于朝务,甚少入后宫,每日于含元殿合璧堂中面见臣子后,便径自走乘鸾道去了凝华宫,夜夜留宿。
渐渐便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一说是皇后大婚时贼人刺王杀驾,让陛下觉得皇后晦气;又说那位兰修容如当年云皇后一般同圣上青梅竹马,如今被陛下金屋藏娇。
太后未置一词,面对妃嫔们的探询不显山不露水,只道是兰修容伤病在身,莫要去扰了她修养,一边传话与萧溟让他将人仔细看住了,好生关在凝华宫里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放出来。皇后则由太后安抚后回娘家省亲一段时间。
飘飞的雨从窗棂中飞落在发上,化为了一点点晶莹细碎的水珠。
谢阑近来嗜睡得厉害,今日摘写誊修后,萧溟一半的折子还没看完,他竟然已是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了。长发如墨流般垂洒在两人肩头,铺散纠缠,萧溟有些哭笑不得,搂着人躺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谢阑身体微微蜷着,温热的呼吸打在萧溟小腹上。
萧溟轻轻握着谢阑的手,却见一行泪从他脸上淌下。
温雅英俊的男子流露轻微的错愕与讶然,却并没有立时抽回。
“阿阑,怎了?”
温热的触感是鲜活的肌肤,冰竭的血似乎都被这温度化开,谢阑想要看清萧聿的眼睛,却越是努力,那双眼睛越是模糊。
被囚禁于太乾宫中半年,这人看上去似是从身从心俱已被驯服为一只乖顺的禁脔,却依旧在萧溟眼皮底下联系上萧聿的旧部,筹谋伺机逃走。如今谢阑身心皆处于岌岌可危的崩溃边缘,险些滑胎的损伤与得知有孕的精神打击使其不堪重负,此时让他处理政务,一是两人如此便多了不少相处时间;二是谢阑精力分散,可停止过多的胡思乱想。
见谢阑每日只是默默誊写,萧溟有意地引他开口多说说话,便要同他谈政务,谢阑原本蹙眉不答,萧溟缠他道凝华宫内说说而已,难不成真把自己当后宫妃嫔不得干政了?谢阑无法,只得不时常帮萧溟参详奏章文书。
一甲出身,翰林修撰,经筵侍讲,谢阑参详政事从未夸夸其谈,只是条理分明言之有据地陈列利弊,萧溟有时斟酌不定,时常能为他点拨灵光。如此这般,有了谢阑在旁,萧溟处理政务的速度倒是效率了不少。
萧溟在凝华宫中听得陈旭全的汇报,差点没有绷住笑,不过是放了个三分真七分假的消息出去,云绯便如此尽心地替他将后宫一切收拾妥当了。
这些时日来,每日早朝之后,萧溟于含元殿中与臣下商讨政事完毕,便回凝华宫同谢阑一同用膳,所有的折子奏疏也全被送到了此处批复。
谢阑自那日从魔怔一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后,情况稍微好转,只是愈发沉默,时不时精神恍惚。萧溟看在眼里,却是无计可施,陈旭全这时向萧溟进言,道是谢公子一颗玲珑剔透七窍心,思虑太重,慧极必伤,如今每日被束缚在宫中,最怕的便是钻了牛角尖,不若安排与他一些不太费神的事儿做,不至于让人每日神思不属。